第84章 族碑刻名 骗身骗心
沈念白站在原地愣了神, 凉风吹过她的脸颊,她咬紧了牙关,视线凝在少年的腰带上。
少年眼神澄澈看着她, 黑色长眸中忽而闪过一缕清光,他瞧见沈念白并没有立即回答他, 视线还带着闪躲之意,嘴角微不可察紧绷了些。
他呼吸有些不稳,开始思索自己今日的行为确实太过粗糙,人间娶亲都要遵循三书六礼之仪, 而他三言两语相问, 的确是有些不太正式。
话一脱口,谢寻钰便生出了几分悔意与愧意。
“阿念不用着急回答我, 先随我去寻玉龙莲。”
少年兀自转过身去,身后的发带漾起碰到沈念白被牵着的手背, 仿佛碰在她心尖上似的。
沈念白颦眉微蹙, 这才深深呼出一口气。
两人一路无言, 各自怀揣着心事, 脚下的厚雪被踩得窸窣作响, 隐藏了他们二人呼之欲出的心跳声。
玉龙雪山之上有一道冰梯, 是白龙先祖用灵力而凿, 沈念白刚要抬脚踩上去, 身前的少年松开她的手, 在她身前蹲下了身子。
沈念白不解,杏眼睁得大大的问道:“你干嘛蹲下啊?”
少年沉着声音:“我背你上去, 冰梯太滑,我怕你摔。”
其实并不是怕她摔,先祖凿出的冰梯与石阶并无二致, 而是依白龙一族的族规,若想在神龙圣殿中刻上道侣之名,就需背着心上人走过千阶冰梯,这样才会受到神龙的庇佑。
虽然白龙一族如今只剩下他一人,但族规所说犹言在耳。
沈念白眉头微动,瞧着长而陡峭的冰梯心中发窘。
“不能御剑上去吗?或者用瞬移术?这冰梯这么长,走上去要累死了。”
沈念白从小到大最不喜欢的就是爬山,看到这千阶冰梯脑袋都冒星星了。
谢寻钰微微回眸,他拉过沈念白的手,声音轻柔:“阿念,就让我背背你,好吗?”
沈念白方才没有回应谢寻钰的话,此刻少年同她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恳求,她要是再拒绝,便太过狠心了。
其实她也有私心,还想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多和他亲近亲近。
于是沈念白微微抿唇,试探般朝着谢寻钰身子靠近,少年轻柔拉过她的手腕,沈念白便俯身乖乖趴在了他的后背上。
身子温软相触,沈念白将脑袋轻轻搁在少年的肩头,她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淡淡冷香,竟然生出迷恋的心思,搂着他脖颈的手紧紧攥在一起。
谢寻钰微微起身,而后稳稳踏上了冰阶。
冰阶尽头的神龙神殿通体雪白,恍如冰块雕琢而成,不显华贵,却神秘非常,在这玉龙雪山之上,一切都是茫茫之色。
沈念白微微抬眸瞧着那处宫殿,撒娇般将脸蛋又朝着谢寻钰贴近了些。
侧脸碰到少年的耳朵,沈念白蹭了蹭道:“阿钰,好久没有人背过我了。”
自从家庭分崩离析,她感受到的亲情变变了味道,没有人主动想着背一背她,多宠一宠她。
谢寻钰脚步很稳,一步一步朝着冰阶的尽头而去。
“那我以后经常背你好不好?”
沈念白鼻头酸涩,搂着他脖子的手更紧了,俯在他肩头闷着声音:“嗯,以后经常背我。”
苍白的雪山之上,一抹绿意盎然,他们在长阶上移,不知过了多久,沈念白抬头时终于瞧见了那宏伟辉煌的神龙圣殿。
大殿的石柱之上雕琢着栩栩如生的龙纹,龙头肃穆,龙尾遒劲,龙鳞之上竟然还泛着幽幽灵光,仿佛要从那石柱之上飞出来似的。
沈念白被轻轻放下。
“累不累?”她转过身去瞧谢寻钰,竟然发现走了这么久的冰梯,皮肤白皙的少年依旧面不改色。
她暗自腹诽果然身子骨好。
“不累。”
少年拉过她的手从大殿侧边的小道走过,边走边道:“玉龙莲千年开一次花,但是自从族人在八百年前和心核交易后,这片秘境中便少了龙之气,父王曾经拿走过一株,如今秘境中只剩下一株了。”
沈念白跟着谢寻钰一路走到大殿之后,一片冰潭忽而印入眼帘,潭水冒着缕缕寒气,而在那潭水的深处,正生长着一株泛着七彩之光的冰莲。
“阿钰,那便是玉龙莲吗?”沈念白指着远处的冰莲问道。
少年颔首。
谢寻钰用灵力取走玉龙莲后,便带着沈念白进了神龙圣殿。
圣殿阔气,大殿中央供奉着一朵莲花冰雕,传说白龙一族生于上古,龙身是从一朵万年冰莲中孕育而出的,所以在白龙一族,冰莲被视为神明般的存在。
而在那冰莲之下,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之上刻着许多字,其上刻着的是白龙一族的所有人。
在拜过冰莲之后,沈念白便被谢寻钰牵着来到了那石碑之前,少年抬手抚上,停留在最下方的两个名字之上。
谢同光,谢冰鸳。
是他父王和母后的名字。
指尖在字迹上游移,少年忽而朦胧了双眼,沈念白咬了咬下唇。
她思索片刻后颤着声音道:“阿钰……我愿意同你结为道侣。”
少年的指尖忽然停顿在字尾。
他眉头微压,只见沈念白将他拉着转过身。
“神龙圣殿见证,我沈念白,喜欢谢寻钰,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我愿意同他结为道侣,在白龙一族的族碑上刻下名字。”
说着,沈念白抬手蕴出灵力,在谢冰鸳之下一笔一划刻上了自己的名字。
谢寻钰眉心忽松,于灵囊中拿出了一块透白的玉牌。
玉牌亦如人间婚书的大小,他并未急着刻下自己的姓名,而是将那玉牌递给了沈念白。
他眼眸清亮,笼着柔意:“人间成亲需三书六礼,但我只有这玉牌为质的婚书。”
沈念白没想到他早就准备了婚书,心中亦是惊讶亦是懊悔,她落在身旁的手蜷了蜷,还是抬起将玉牌拿了过来。
“我接受了,阿钰,刻名字吧。”
谢寻钰微微转身去刻字,沈念白便去瞧那玉牌之上的内容。
【承红线之因,允连理之果。】
【今有无亲无友之人谢氏寻钰,曾负族人之罪,痛仰之至,幸与沈氏念白相遇,姻缘相连,数次渡灵,已交己心,劫下相护,早已倾之慕之,愿以己身为聘,神殿为仪,于族碑刻字,结为道侣。】
【此身此心,唯念一人。】
【血誓之下,生死纠缠。】
沈念白看完,视线移到少年身上时,只见他刻上去的名字竟然变成了红色。
不,不是变了颜色,而是这字是他用自己的血所刻。
“阿钰,你干什么?”
字已刻完,沈念白一把拉过谢寻钰的手。
少年白皙修长的手上沾着血迹,食指尖端有一道深深的裂口,鲜血还在不停往外涌,沈念白赶忙从灵囊中拿出止血药粉,往他指尖倒了些,而后晕开灵力,催化药粉作用。
直到谢寻钰指尖的伤口愈合,沈念白这才呼了一口气。
而从沈念白给谢寻钰上药的那刻起,或者说名字刻完的那刻起,少年的眼神变得浓重如墨。
谢寻钰垂眸看着她为自己担心的模样,心尖发软,但他感觉自己龙族骨子里的占有随着她的靠近,越发隐藏不住。
他是神兽,血脉强大,天生对伴侣又极致的渴求,虽然他总是一身白衣,但在发情期期间,白衣就只是伪装,而白衣之下的龙族只有野性。
沈念白抬眸刚想质问:“为什么用——”
话还为说完,唇便被人吻住,神龙圣殿中忽而燃起几盏萤火,连被供奉的那朵冰莲都闪过幽幽灵光,沈念白喉头滚动,被人揽着腰抵在那巨大的族碑上。
“阿念……我要永远都和你在一起。”
唇息缠绕,沈念白被吻的有些发痛,舌尖被人含住无法逃脱,她一只手抵在少年的胸口处,却感受到了他疯狂跳动的心脏,一下一下撞击着自己的手心。
“你——”
沈念白侧开脑袋,大口大口喘息着。
少年灼热占有的呼吸落在脸侧,她无法控制自己快要崩溃的情绪。
谢寻钰抬手轻轻抚过她鬓边有些凌乱的发丝,继而滑至她白皙柔软的耳垂上,那里蓝色的玫瑰微微晃动,衬得少女皮肤雪白。
“这里……这里还是你们白龙一族的圣殿,谢寻钰——”沈念白脸颊绯红。
话刚说完,唇瓣又一次被轻轻贴上。
“白龙一族只有我一个人了,阿念。”
腰间被大手抚上,沈念白靠在石碑上,眉头蹙着,她心思早就乱成了一团,在被人深吻之时,控制着神思,一只手探入自己腰上的灵囊中。
在离开凌天宗之时,她不仅拿够了炼制忘忆丹的草药,还带走了一鼎丹炉。
她们一同来寻玉龙莲的这段时间,丹炉自发熔炼,忘忆丹早就练好了,此刻她将那丹药拿了出来。
丹药握在手心,沈念白刚想动作,却被人攥住手腕,按在石碑上。
“我爱你……”
“阿念,我好爱你。”
谢寻钰眉心轻拧,他深深吻着怀中的人,却总觉得她像是一股清淡的风似的,随时都会刮走。
他总是能感受到,对于沈念白来说,她好像与这个世界并没有太深刻的链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感受到的,但他就是有这种错觉。
沈念白曾经在梦呓之时说过很多自己从未听过的词与物,从那时起他便开始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独特的口味,与修者不同的行为方式等等……
他偷偷了解过,在沈念白将自己带入凌天宗之前,她并不是如今的性子。
但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改变,别人毫不在意,却也能成为他窥见天机的缝隙。
他直觉,她总有一天会离开自己。
很多次,她说过的话都让他觉得她是在哄着自己,骗着自己,但是那又如何,哪怕是哄,哪怕是骗,只要她在自己身边,那便是好的。
天外陨石落于这方世界,那只能说明天外有天,那是不是她也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呢?
他不敢问,更不想听到肯定的回答。
只是此刻,在龙族的族碑上刻了名字,许了血誓,她便是自己的妻,便是自己生生世世的道侣。
沈念白被吻到双腿发软,她眼尾通红,双眸中水意朦朦,是生理泪水又是心中愧疚所流下的泪。
对不起……
对不起,谢寻钰……
指尖晕开灵力,那丹药便融化成一股灵液,被灵力裹挟着,沈念白指尖微动控制着灵液含入口中,在主动吻上少年时,将灵液递了过去。
一滴泪水滴下,沈念白迎合着少年沉重的吻。
如果骗身偏心会遭到报应,沈念白想,那就让她一个人记得这些就够了。
惩罚永远会落在那个一直记得的人身上。
当身前的少年渐渐倒在身上时,沈念白抱着他靠在了身后的石碑上。
忘忆丹中加了一株迷魂草,在谢寻钰服下后不久便起了效果,沈念白手指抚上少年的侧脸,感受着他的温度,泪水不断涌出。
她咬着下唇缓和了很久才将情绪压了下去,她将少年靠在身后的石碑上,重新站起身来。
手指微抬,沈念白用灵力想将他们刻在石碑上的名字抹去,却发现怎么都抹不掉,仿佛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控制,抵触着她的动作。
之所以答应他做道侣,在石碑上刻下名字,只是为了留下最后美好的回忆。
可是现在他应该已经将自己全忘了。
她侧眸瞧了一眼身旁的少年,神色有些凝重,但是这名字不能留着,如若他看见了会想起什么,她不能保证。
沈念白想到曾经在古籍中看到的隐物咒,便施展咒术将石碑上刚刻下的两个名字给隐藏掉。
玉龙雪山又下了一场雪,圣殿的灯光渐熄,沈念白带着谢寻钰出了这处秘境。
作者有话说:结尾新增四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