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看不到月亮,只有孤星几点散落其中。
宁主还没从方才的惊恐中缓过神来,她无措地往四周飘。
这又是哪里?
直到她看见一个身形清瘦的青年趺坐在屋中。
他满头墨发以银状鹤冠高束,披散在肩头的发竟隐隐约约夹杂了银丝。
宁竹心尖一跳。
……这好像是很多年之后的谢寒卿。
仙君眉眼微垂,依然清冷得像一捧雪,只是通身却多了几分孤寂萧索的气质。
他唇色发乌,脸色苍白如纸,鼻尖却有细碎的汗珠滚落。
宁竹后知后觉,今日竟然是朔月!
谢寒卿的病又发作了!
他眼睫颤抖,忽地吐出一口乌黑的血来。
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谢寒卿弯下腰,大口大口的吐血。
宁竹忍不住失声唤:“谢师兄!”
污血很快将他的白衣染得一片狼藉。
他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然而就在这时,檐下风灯轻响。
一道幽暗的影踏进屋中。
男人银发如雪,居高临下看着谢寒卿。
宁竹的心脏砰砰直跳,来人是弃苍。
他偏了下头,笑盈盈说:“谢寒卿,睁开你的眼,看看我是谁。”
倒在血泊中的谢寒卿动了动手指,他睁开那双冷淡的眼,面上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弃苍笑起来:“正邪之战,已有百年之久,今日是时候了结了。”
谢寒卿仿佛已经伤及肺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弃苍抬起了左手,魔气凝出一柄锋利的长剑。
他感叹道:“百年来,你我一直在想方设法杀死彼此,可惜了,到底还是我先快了一步。”
长剑飞旋,朝着谢寒卿的脊骨刺去,一寸寸,剖出了一块金色的骨头。
宁竹浑身颤抖,瞳孔因为极度恐惧而紧缩着。
金色的骨头飞向弃苍,弃苍一把握住。
弃苍盯着那块骨头看了许久,声音有点哑:“谢寒卿,你可知道,百年之前若非你多管闲事将我葬在地下,便不会有今日。”
他掌心慢慢渗出金光,将那块骨头一点点吞噬融化。
弃苍舒展了一下筋骨,握住长剑,朝着谢寒卿走去。
谢寒卿的发顷刻变得雪白,而弃苍的发却在一点点变黑。
他停在了他面前。
弃苍看着脚下毫无还手之力的仙君,语气很冷淡:“百年前,我屠你天玑山满门,你也让我的魔域血流成河,我们之间算是扯平了。”
“今日便让你死个明白。”
“知道是谁告诉了我你的秘密吗?”
“关于朔月的秘密。”
弃苍依然戴着面具,幽深漆黑的眼掩在面具下,叫人无法窥探他的情绪。
“哦,忘了噬血咒发作,你修为尽
失,肺腑已被融成血水,说不出话来了。”
弃苍语气里含着笑,不打算再卖关子:“是你的亲舅舅姜起林告诉我的。”
“对了,已经失传的嗜血咒,也是我教给他,他又亲自下到你身上的。”
“朔月之时,你体内的昆仑骨会发作,而我在这个时候取出你的昆仑骨,便可以彻底杀了你。”
他低声笑起来:“没想到吧,你我体内同有昆仑骨,偏偏只有你,有这个致命的弱点。”
“可惜啊……你藏得那么深的秘密,到底还是被人发现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负隅顽抗这么多年,不还是抵不住许多人暗自向我俯首称臣?”
“我可以替他们炼制身体,让他们不伤不痛,不死不灭,你又能给他们什么?”
弃苍冷笑:“谢寒卿,你对人性,实在是太不了解了。”
谢寒卿微微蜷缩着身子,像是一捧将要融化的雪。
哪怕这幅模样,他的神情依然没有恐慌和狼狈。
仿佛平静的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弃苍不想再与他多说,他提起手中长剑:“你我为敌百年,今日我便给你个痛快。”
他双指合并,操纵着长剑朝谢寒卿心口刺去。
然而就在这时,弃苍神情忽然一变。
他的身体从内到外散发出一种诡异的金光。
停滞了片刻,仿佛有万千道剑意在他体内翻搅。
弃苍脸上那块鎏银面具霎时碎为齑粉。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宁竹眼前。
宁竹脑海一片空白。
他甚至来不及说出一句话,整个人便被碎成了千万片。
满屋子都是血。
一块完整的骨片缓缓掉落,朝着谢寒卿飞了过去。
无数金光隐没在他的身体中。
破碎的内脏在一点点新生,谢寒卿的脸色慢慢恢复了正常。
他缓缓起身,拖拽着血衣,一步步朝着屋外走了出去。
而宁竹已经彻底来不及思索眼前发生的一切了。
她眼前倒映的全是那张熟悉的脸。
那张……同江似一模一样的脸。
第71章
风很大, 拂动着谢寒卿的衣袍。
远处青山连绵,云雾缭绕,孤星点点,散落于天幕。
谢寒卿的袖角落依然绣着青莲流云纹, 只是制式有所不同。
青年仙君满头银发在风中飞舞。
他抬头看向天际, 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砰。
半空中绽开了一场极为细腻的烟花雨。
崖上之人, 已然消失不见。
一切都化为虚无。
宁竹的意识慢慢回笼。
她四肢摊开, 躺在地上, 胸膛重重地起伏着, 瞳孔有些涣散。
一道温柔的男声响起:“咦?”
“……溯及过往, 窥知未来,这是什么人?”
仿佛有一股涓涓细流滑过了她的识海。
那道男声了然道:“原来是异世来者。”
他声音有些慵懒:“说吧, 本尊只回答一个问题。”
宁竹动了动手指。
她转动了下酸胀得有些发痛的眼,看向男人。
周遭一片白茫茫, 仿佛天地混沌处, 一切都是不成形的。
唯独那个男人。
他赤足坐在一根凭空伸出的琼枝之上,满头白发,就连眉毛和睫毛都是白色。
唯独他背脊上生着的那对巨大的鸟羽,色泽华丽, 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颜色。
宁竹张了张唇,声音沙哑不堪:“……这是哪里?”
男人笑起来,他笑时仿佛春风拂面:“百年以来,你是第二个踏入音希山之人。”
……音希山。
宁竹缓缓爬起来:“您就是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