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悬挂着竹编的灯笼,光影被分割成细碎的小块,晃晃悠悠落在江似身上。
少年身形单薄,肤色苍白,一双黝黑的眼冷沉又幽深,有种独绝于世的孤冷感。
宁竹将手里的石头扬起来,冲他笑:“江似,你看!”
江似站在原地不动。
少女一身粉裙,如同春日枝头灿漫如艳霞的花,她摘了面具,一双笑眼比散落在她肩头的辰星石还亮。
周遭一切都破败,陈旧,唯独她鲜活,美好,像是触不可及的云。
江似恍惚间看见少女的身边蹲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孩。
捧着缺了口,脏兮兮的碗,眼神执拗而凶狠地看着他。
他说,他会出人头地,会拥有这世间最珍贵的一切。
江似迎着小孩的目光一步一步走过去,忽然抓住宁竹的手。
少女指尖柔软,泛着好看的粉。
被他的掌心握住时,她微微一缩。
江似垂眸,看着那渐渐散去的小孩,微笑道:“你的手弄脏了。”
他伸出指尖,一点点,抹掉她掌心蹭上的污渍。
剑修的指尖都有茧。
江似也不例外,微硬的指尖划过她的掌心,带来一点奇异的触感,微痒,又泛着一点点麻。
宁竹抽回手:“好痒,我自己弄吧!”
她抛出一个净身诀,连带着掌心那枚石头都变得干干净净,如同水洗过一般。
江似的眼睫微颤了下,漫不经心收回手:“一块破石头而已。”
宁竹瞪他:“这是他们送的谢礼。”
江似见她对那破石头爱不释手,忍不住出言嘲讽:“不过是最低级的黑墨石,十块灵石就能买到。”
宁竹却宝贝得很:“我这个人收礼物才不看价值呢。”
她将灵石收起来:“吃得好饱,我们再去溜达一圈吧!”
她已经戴上面具,往外轻盈跑去。
江似看着她飘扬的裙摆,也跟了上去。
南陵城远郊。
黑林覆雪,一人白衣素净,立在寥寥散落的坟茔之间。
他面前立着一座孤坟,孤坟前的石碑上刻着“无欢之墓”四个字。
坟茔边开着大片雪白的花,絮状如雪,轻轻扬扬飘舞在空气中。
谢寒卿拨开面前飞舞的雪絮,一剑荡去坟茔上的荒草,又将石碑上微微被磨淡的字重新雕刻了一遍。
无欢。
那个男孩拥有一个诅咒般的名字。
那是谢寒卿第一次来南陵城。
白家主的寿宴办得极为隆重,南陵城的街坊上都披红挂彩,虽是隆冬,却不显寥落。
他在云隐居里待得烦闷,又嫌白晚聒噪,偷溜出来在街上闲逛,不料却正好撞见谢凌风和清虚真人。
积雪深重,泥泞一片,他看见一个小乞丐被谢凌风束缚住手脚,满身泥水栽倒在泥泞中。
那小乞丐看上去瘦小不堪,偏一双眼如同狼崽凶狠,满口血沫唾在他们二人的衣袍上,挣扎着要逃走。
清虚真人道:“没想到南陵城中竟藏着一个天生魔体。”
“我非我二人从此处路过,感应到你的魔气,恐要酿成大祸。”
天生魔体?据说几百年前,魔域鼎盛时,带领他们的魔尊便是天生魔体。
这种体质极为特殊,炼化魔气的速度极快。
谢寒卿看向男孩,一个天生魔体怎会藏在修真世家管辖的地界?
谢凌风和清虚真人产生了争执。
谢凌风要当场斩杀此子,清虚真人却说:“天生魔体十分难得,不若以锁魂钉封锁其神魂,将其炼化为法器。”
谢寒卿知道他为什么要用锁魂钉。
锁魂钉入体,可吞噬神魂,丰盈血肉,保证炼化之时灵肉合一,发挥出最大作用。
谢寒卿有点恶心,但还是继续躲在暗处看。
谢凌风不赞同:“天生魔体阴邪,所炼法器难以掌控。”
清虚真人乃是当世强者,有几分狂妄:“魔体尚未成熟,此时练就反而趁手。”
于是谢寒卿亲眼看着清虚真人在男孩体内埋下七根锁魂钉。
此事毕竟不光彩,清虚真人打算将人即刻带回天玑山。
变故便是在此时发生的。
原本陷入昏迷的男孩,忽然如同一朵烟花,炸成了一地血沫。
两个道骨仙风的当世大能,被染了满身满脸的血。
只是一刹狼藉,两人很快抛了法诀,又恢复成仙气飘飘的模样。
谢凌风笑话清虚真人:“你太过心急,天生魔体太过年幼,哪能承担得了七根锁魂钉?”
清虚真人惋惜:“可怜了我那套锁魂钉,世间并无第二套。”
两人都是顶尖高手,遇见的机缘无数,虽遗憾,却不至于捶胸顿足。
他们将满地血肉抹去,谈笑着离开,仿佛从未发生过此事。
谢寒卿手脚冰凉,立在原地许久,终于走了上去。
许是他们疏忽,雪地之上,落下了一片小小的骨状物,形状残缺,像是一枚玉珏。
坚硬冰凉的骨片,似乎在提醒谢寒卿,方才这里还有一个鲜活的人。
他面前
浮现出一双愤恨的眼。
谢寒卿知道,方才他看见他了。
他盯着骨片看了许久,将骨片收好,沿着大雪纷飞的街道走了许久,问了许多个像男孩一样脏兮兮的乞儿,终于打听到了他的名字。
无欢。
他将骨片葬于此处,刻下墓碑。
这是他第三次来看他。
或许也会是最后一次。
谢寒卿盯着黑色的石碑看了许久,直到纷纷扬扬的飞楹花又覆了一层白,才转身离开。
白暮和齐玉明并肩走在街上。
齐玉明瞧出来白暮心情很差,于是努力在旁边说些趣事试图逗乐她。
谢师兄也真是的,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才出云隐居便与他们分道扬镳,说有事情要做。
齐玉明看着神思恍惚的白暮,心里替她打抱不平。
很快齐玉明便注意到白暮像是痴了一般,直直盯着前方。
他随之看去。
凤箫声动,光影流转,一人白衣胜雪,身形落拓,站在波光粼粼的河边。
水中花灯如若无依荡开,灿灿光辉交织成片,映得谢寒卿眸光越发清寒。
他仰头看着不远处的拱桥。
拱桥……齐玉明眼角一跳,江似身边那人是谁?
显然白暮也注意到桥上覆着面具的粉裙少女。
她手中握着一只呼啦啦转动的风车,正带笑同江似说着什么。
少女薄裙轻软,腰肢纤细,漂亮雪白的锁骨和肩膀露在外面,细碎而闪耀的光散落其间。
仿佛轻盈的花精幻化为人形。
江似靠着阑干,漫不经心听她说话,忽然瞥到桥下一角白衣。
他瞳孔微微一缩。
谢寒卿的身上缠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
森冷,腐败,又陈旧,还夹杂着植物的辛辣,他就是死,也不会忘掉这股味道。
江似握住阑干的手一点点收紧,青筋鼓动。
谢寒卿……去了那里。
江似墨黑的瞳一点点变得幽深,仿佛压抑着一只躁动的野兽。
阴沉在眸底翻滚,恨意攀爬而上,几乎要隔空将谢寒卿撕成一片片。
他以为他是谁?
他以为他心怀悲悯,能渡世人?
他以为隐在暗处,看着一个无辜的孩童在他面前惨死,大发慈悲收敛他仅仅剩下的一点尸骨,就可以让他感恩戴德,痛哭流涕?
杀人的,是他的父亲,他的师尊。
他以为这般惺惺作态,就可以让他原谅他们犯下的一切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