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发髻上缀着一枚小小的流苏,亮晶晶的,就像天上的星辰。
那是整个砾石峰唯一的亮色。
可现在,她要离开了。
宁竹将剑还给了他,只能从乾坤袋拿出一枚小小的宝葫芦。
在她踏上宝葫芦的时候,江似忽然产生了一丝慌乱。
慌乱。
多么可笑的情绪,他在稚儿时就不会有了。
可现在,江似恨不能追上去,向她磕头道歉,苦苦挽留她,哀求她原谅自己。
但他鄙视这样的自己。
也鄙视……那一晚的自己。
宝葫芦已经腾空,宁竹的发带在半空中飞舞。
江似眸光闪动,飞快从乾坤袋中摸出一枚乌黑的药丸拍散在伤口处,江似调动灵力运转药力,忽然咳出一口血来。
他重重栽倒在地时,看见宁竹回头了。
江似的脸贴着冰凉的雪,唇角却一点点弯起来。
他……赌赢了。
“江似!”
半个时辰后。
宁竹坐在屋子里唯一的椅子上,看着床榻上面色惨白的江似,时不时将旁边的灵炉添得更旺些。
不知道今日来闹的弟子和江似究竟有什么过节,竟会对他使用融灵散。
修士中了融灵散之后,会短暂地失去修为,与凡人无异,那几个弟子以多敌一,竟还对他用了这等无耻的手段。
宁竹实在是气不过,将江似中了融灵散的状态也一并录到留影石中,打算拿去戒律堂好好讨个说法。
她刚好还有一颗聚气丹,给江似服下后,又帮他包扎好伤口,坐在此处等他醒来。
外面天寒地冻,刚进来时屋子里也冷得像冰,灵炉像是许久没人用了,简陋单薄的家具横在空荡荡的屋中,更添孤寂。
宁竹面色复杂盯着江似看。
帮他包扎好伤口后,她试图给他找一身干净衣裳,把他身上那件残破的衣服换下,她拉开衣橱后,当即愣了下。
比起动不动就几万灵石的炼器材料和丹药,修真界的普通衣饰并不昂贵,就连她都有许多漂亮的常服。
但江似的衣橱里,除了两件袖口已经泛白的黑衣外,只有宗门发的几件弟子服。
她还看见了另一条发带,最普通的布料做成,通体玄黑,也是有些泛白了。
她旋即环顾四周。
江似的洞府便是最寻常的岩洞所改,看得出来并未花心思修缮过,一侧还积了浅浅的水,难怪那么阴寒。
屋里用的家具都是最简单的款式,宁竹看得出来原材料比她屋子里的还便宜。
想必是从幽冥集市上随便买来的。
除了基本的起居用物,他屋里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宁竹想象不出来有人会日复一日生活在这样一个简陋的地方。
那件他送的法衣色泽华美,被搁置在桌案上,与周围陈旧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更不用提那把价值十几万灵石的流烟剑,江似的剑放在一旁,被衬托得锈迹斑斑,残破不堪。
堵在心底的那口气忽然就散掉了。
她能察觉到江似对谢寒卿的敌意。
此前她没往深处想,如今看来,又如何瞧不明白?
谢寒卿还没成为那个高高在上,一剑震铄八荒的须弥剑君,那个时候的他才是众人高不可攀的云端神祇。
如今他不过是一个刚刚迈入化神期的仙君,是尚未被灭门的天玑山掌门首徒。
很多人还没清晰意识到,自己和他的差距。
曲亦卓如此,或许……江似亦如此。
嫉妒,本就是很正常的情绪。
他们这个年纪……宁竹对照了下,在自己的世界里就是男高或者男大。
青少年嘛,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举动,好像……也挺合理?
宁竹这才意识到,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和谢寒卿走得太近,近到江似都会刻意利用她来激怒谢寒卿。
想通之后,就有点好笑。
她又不是修真文里那些让男主爱得死去活来掏心挖肾的白月光,想在一个炮灰身上激怒男主角?
宁竹忍不住噗呲笑了出来。
江似这脑回路,也是够奇怪的。
好像是她笑太大声了,床榻之上的江似眼睫微动,缓缓睁开了眼。
两人四目相对,就……有点尴尬。
到底是在人家的屋子里,孤男寡女的,不太好。
宁竹先开了口:“你醒了,我给你用了聚气丹,在修养一日应该就能彻底好转。”
“既然你醒了,那我就走了。”
她起身,忽然被人扯住衣袖。
宁竹回头。
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灯,光影晦暗,半起身的少年表情也混沌不清。
他高束的马尾被压得有些塌了,整个人身上那种不可一世的孤傲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拽着宁竹的袖子,唇线抿得很紧,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圈暗色的影。
窗外雪在扑簌簌地落,风声很远,一下又一下撞击着门扉。
江似喑哑的声音忽然响起:“对不起。”
少年攥住她衣袖的指尖在微微用力,苍白的骨节有些发青。
宁竹感受着袖口被传来的拉扯感,认真地看着他:“我原谅你了。”
少年猛然抬头,幽深的眼辨不出情绪。
宁竹叹了口气:“但是江似,这样是不对的。”
“你这样……是对我的不尊重,也是对你自己的不尊重。”
少年表情很淡,但他很快垂下了眼。
宁竹也不想再在此事上纠缠,她说:“你好好休息,我走啦。”
江似忽然又拽了下她的袖子。
宁竹挑眉。
江似似乎说得很艰难:“……你饿吗?我给你做碗面吧。”
宁竹险些没绷住表情:“啊?”
但见他死死抿着唇,抓住她袖子的指尖都泛起白来,宁竹立马说:“好,我刚好也饿了。”
江似身上还有伤,宁竹本想帮他揉面,但江似却固执地不肯她插手。
宁竹只好坐在一旁看他忙碌。
水汽氤氲,染湿了少年的眼睫,整个人多了一丝平日里难见的柔软。
宁竹是真没想到江似会做饭。
他揉面,切面的手法都很熟练,最后那碗卧着一个金灿灿鸡蛋的面放到宁竹面前时,宁竹愣了几秒,才拿起木箸。
她忽然停住:“只有一碗吗?”
宁竹反应过来:“你不会只有一个碗吧?”
江似有些凶巴巴地说:“我又不饿。”
宁竹见他抱着手靠在一旁的桌案上,又偷偷瞥了一眼自己身下唯一的椅子,选择默默不说话。
蛋炸得金黄,轻轻咬下去,唇齿生香。
宁竹眼眸一亮,小口小口的将蛋吃完,又秀秀气气的开始吃起了面。
蒸腾的热气扑在宁竹脸上,将少女的脸颊染得绯红。
江似扭头看着窗外的大雪,仿佛看得出了神。
宁竹吃相很斯文,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一碗面吃了很长时间,待到最后,她轻轻将木箸搁在碗上,江似冷不丁开口:“生辰快乐。”
宁竹惊讶的张了张唇,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江似很快扭过头来,表情微冷,一双黢黑的眼定定看着她:“不是吗?”
宁竹这才想起来,原身的生辰的确是今天。
她只是有些奇怪,江似为什么会知道原身的生辰,仿佛看出来她的疑惑,江似主动开口:“我看过你的弟子玉谍。”
宁竹其实很想跟他解释自己的生辰其实并不是今天,但是转念一想,这把流烟剑,不会是他当做生辰礼来送的吧?
宁竹思索了片刻,最终没有开口戳破,只说:“江似,谢谢你今天给我庆生,但是这件法衣和这把剑……”
少年的目光忽然变得很冷,仿佛冬日里结冰的河,敲破冰层之后,是汹涌暗流。
他语气也很生硬:“你若不要,便拿去扔了,别放在我这里碍眼。”
宁竹无奈的叹了口气,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