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与此同时, 穹苍仙阁。
姜思无面色一变:“灵雾花被夺?”
来人乃是谢家弟子,跪在地上请罪:“我们不是对方的对手,那人打伤弟子数十名,带着灵雾花离开了。”
谢寒卿眉头微蹙:“在哪里交手的, 带我前去。”
姜思无:“可派人回白家询问了?还有没有多余的灵雾花?”
谢寒卿摇头:“灵雾花只此一朵。”
他不欲耽搁:“我们现在就去, 说不定能追回灵雾花。”
谢寒卿他们匆匆离开, 宁竹站在后门处听完整场对话, 脸色一片苍白。
方才她去看过白暮。
白暮心神受损, 魔气入侵的速度比想象中快, 她手上已经开始隐隐泛出黑色纹路了。
一旦脸上也开始浮现纹路, 任凭谁来都没有回天之力。
宁竹死死掐住掌心,片刻后, 她悄无声息离开玉琼阁。
江似此时已经变回了黑发的模样。
到底他曾是天玑山弟子,为免多生事端, 江似带了一张面具, 只露出下半张脸。
夜色深重,但街上依然喧闹,恐慌在人们中间蔓延。
“……听说是什么幽冥鬼母,白家大小姐乃是同辈人中的佼佼者, 居然也会被魔气轻而易举入侵。”
“归墟可不排斥魔修进入,我们若是进了归墟,还安全吗?”
“你们没听说吗?那幽冥鬼母正是白家二小姐白晚!入魔后六亲不认,竟连自己的亲姐姐也下得了手……”
江似悠哉悠哉走在路上,透过面具, 欣赏着众人的恐慌。
有人甚至放言道:“这归墟我不去了!思来想去还是小命要紧,这一次异端频生,焉知进入归墟又会是什么情况。”
江似勾了下唇角, 脑子还算清醒。
他不允魔域众人滥杀无辜,可没说不允许他们在归墟中杀人。
机缘法宝就那么多,修士之间都要自相残杀,更何况魔修?
有人劝说:“归墟五十年才开启一次,错过这一次要等许久……况且五十年后又不知是怎样的光景,若是这次运气好,在归墟里得了机缘,说不准将来还能活的更久。”
江似唇边笑意扩大。
五十年后?五十年后修士哪还能像今日猖狂?
届时该躲躲藏藏的,便不是魔修,而是他们了。
面前忽然飞来一张传音符。
江似抬手握住。
宁竹焦急的声音传来:“江似,你现在在哪里?我有急事找你。”
随之送过来的还有一张千里遁地符。
江似眼尾浮起浅浅笑意。
刚好他要去找她。
宁竹心中焦急,在落凰花树下走来走去。
分明才将传音符递过去,但仿佛已经过了很久。
江似收到消息了吗?
江似有空过来吗?
江似……
忽然有人从后面揪了一下她的头发。
宁竹回头,江似站在落凰花树下看着她。
少年苍白的脸上含着浅笑,黢黑如墨的眼盯着她看,眸光专注。
他声音很轻:“找我做什么?”
宁竹拉住他的袖角,似是难以启齿:“……你,你还能像在秘境中时,帮人把魔气引出来吗?”
江似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宁竹也很难为情:“是白暮师姐,白暮师姐被魔气侵染了,但能清除魔气的月雾花被人夺走,下落不明……”
“时间不等人,所以我想来问问你,你还能不能……”
“不能。”江似眼神阴翳,干脆利落拒绝。
少女愣了下,眉眼都耷拉下来。
她缓缓松开他的袖子,点点头。
……江似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也许在魔域时他已经丧失了这个能力。
她面上笼着重重忧色,走到一旁,不住抬头看谢寒卿他们有没有回来。
江似站在原地。
他忽然哑声开口:“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宁竹心里乱得很,她胡乱点点头,伸长脖颈往穹苍仙阁那边看。
她没注意到,对面的江似唇角浮起一个凉薄的笑。
垂在身侧的手也一点点握紧。
宁竹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她只能祈求,祈求谢寒卿他们找回灵雾气花。
如果白暮真的成了魔修……
宁竹不敢再想下去。
江似在看她。
少女背脊抵住树干,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自己的裙带,苍白的小脸上尽是惶然。
少年的眼瞳生得很黑,仔细盯着一个人的时候,便会生出一点偏执。
而现在,偏执中掺杂了别样的情绪。
……有不甘,有自嘲,有无奈。
江似垂眸,笑了下。
他走过去,抬手揉了一把宁竹的头发:“不是不喜欢白暮吗?为什么要帮她。”
宁竹的眼眶不知何时泛起红,此时头发被他揉乱,整个人看上去可怜巴巴。
她摇头:“我没有不喜欢白暮师姐。”
她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只玉镯,玉镯里像是含了一汪水,漂亮极了。
“这个就是白暮师姐送我的,用凤和白玉簪改的。”
她犹豫了下,还是对他说了实话:“……其实我认识幽冥鬼母,也就是白晚。”
“但我没想到,白晚……会忽然对白暮师姐出手。”
“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他们白晚已经成了魔修的事,他们对白晚有所提防的话……白暮师姐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江似却说:“她们姐妹相残,跟你有什么关系。”
宁竹蔫巴巴垂下头。
江似盯着她:“那你现在怨白晚么?”
宁竹摇头:“白晚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然她不会对白暮师姐出手的。”
江似忽然很想笑。
……笨蛋,总是在为别人开解。
他认命地拉住她的手:“走吧。”
宁竹:“啊?去哪里?”
江似偏头看她:“再晚一点,就是我也帮不了白暮了。”
宁竹险些蹦起来:“真的吗!江似你还有那个能力!”
“什么叫那个能力……”
两人一路说着话,来到玉琼阁下方。
整座穹苍仙阁都布有结界,类似于门禁,宁竹可以随意进出。
她往江似身上拍了个蔽身符,牵住江似的手。
蔽身符的作用下,江似在旁人眼里只是透明的空气。
但宁竹还能感觉到他的手,宁竹稍稍握了下他的手,小声喊:“江似?”
“嗯。”
宁竹松了一口气,拉着江似进入了玉琼阁。
只是不凑巧,她才踏进院子,就撞见姜汐年。
宁竹吓了一跳。
姜汐年狐疑地盯着她:“宁师妹,你在做什么?”
宁竹干笑:“姜师姐晚上好,我听说月雾花被人夺走了,方才出去看了看,不知道有没有找回来。”
姜汐年:“夜色已深,外面不安全,回你的屋子呆着吧。”
“月雾花的事不用你操心。”
宁竹乖巧点头。
姜汐年看她一眼,在谢寒卿房间外徘徊,想必是要在那里等他回来。
宁竹松了一口气,牵着江似进了屋。
做贼心虚,宁竹小心翼翼看了周围一圈,飞快关上门。
回头时宁竹被地毯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往前倒。
有人抱住她。
少年的胸膛很暖,只是……为什么听不到心跳?
宁竹还来不及细想,便被江似扶起来,空气中传来他的声音:“小心点。”
……可能是她听错了。
宁竹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拉着江似走到白暮床边。
白暮已经陷入了昏迷,黑色纹路隐隐往上攀爬,已经蔓延到下巴的位置。
宁竹焦急起来:“
江似,现在就……”
门忽然响了。
宁竹被人猛地一拽。
江似拉着宁竹滚到榻下。
有脚步声响起。
宁竹心跳都乱了,好险!!差点就要被人发现了。
床榻之下空间狭小,宁竹和江似紧紧贴在一起。
少年垂眸,视线落在她柔软的脖颈上,宁竹却在专心致志听着外面的声音。
“月雾花被毁,对方到底是要做什么?”是姜思无的声音。
宁竹眼眸微微瞪大,还好江似在这里……
只是她不能让别人知道江似的能力,也不能让别人知道江似还活着。
有人推开门。
谢寒卿音色清冷:“找到了一点残余碎片,聊胜于无,等人把药煎来,配合紫瑛仙丹,应该能暂时克制魔气。”
“至于之后如何化解魔气,再找办法。”
姜思无很难受:“若是魔气无法被彻底清除,白师妹的修行之路……便算是断在这里了。”
谢寒卿沉默片刻:“先来为她压制魔气。”
他们说了这么久,都没发现宁竹和江似。
宁竹猜到应该是江似用了什么手段收敛他们二人的气息。
只是她依然不敢动弹,只能一动不动盯着谢寒卿鞋面上的青莲流云纹看。
床榻下方十分狭窄,两人紧紧挨在一起,亲密难分。
江似的手还横在宁竹腰间,但宁竹却看不到。
这种感觉……很奇怪。
少年的呼吸滚烫,深深浅浅拂过宁竹的后颈,叫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宁竹有点不舒服,她悄悄挠了下江似的掌心,意思是要他离自己远一点。
没想到身后之人反握住了她的手。
少年掌心宽大,轻而易举将她的手包裹在其中。
滚烫的温度源源不断过来,宁竹掌心骤然生了汗意。
身后之人贴得更近了。
江似甚至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江似以为她在害怕吗?她不是这个意思啊!
但她不敢出声,只能稍稍控制着自己往前挪了点儿身子。
不料江似又随之贴上来,甚至恶劣地收紧了横在她腰间的手臂。
有什么东西……抵在她后腰处。
宁竹愣了下,脸颊霎时爆红。
这,这难道是?
……让她死了算了!!
宁竹浑身都烧起来,拼劲全力往前挪动,想要离他远点。
箍住她腰肢的手用了点儿力气,将人往回拉。
江似气息不稳,擦着她的耳尖说:“别动。”
软软的气流拂过,叫宁竹半边身子都酥麻不堪。
她如同被定住的呆头鹅,连呼吸都凝固了。
头顶传来姜思无的声音:“……你方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谢寒卿的眸光往下滑,在床榻边缘凝固了一刹:“没有。”
姜思无:“可能是听错了。”
两人合力,延缓白暮体内魔气扩散的程度。
一刻钟后,姜思无收回灵力,眉心微蹙:“也只能这样了。”
“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
谢寒卿看白暮一眼,也随之离开。
又过了几分钟,江似开口:“人已经走了。”
宁竹双手双脚并用,一骨碌爬出床榻:“终于走了!江似,你快出来帮忙!”
江似慢吞吞爬出来。
蔽身符不知何时已经被弄掉了,少年的马尾有点儿乱,黑沉的眼眸中含了点笑意,越过宁竹,直勾勾盯着窗棂处。
“急什么,魔气已经被他们延缓扩散了,我慢慢帮她抽出就是。”
窗棂外,不知何时折返的谢寒卿眼珠转了下,已经凝在指尖的剑意一点点消散。
宁竹凑到床榻边看白暮:“诶,方才他们在帮白师姐压制魔气,好像真有用。”
江似抱着手走到宁竹旁边,说的却是:“你的脸怎么那么红?”
宁竹装死:“啊,有吗?”
“可能屋里太热了。”
江似的眼尾一点点弯下,他微微俯身,凑近她,慢条斯理说:“……是吗,刚刚——”
宁竹抬手捂住了他的唇。
少女的脸颊,就像是枝头熟透的桃,层层叠叠晕开一种瑰丽的粉。
她眼神飘忽:“快帮白师姐吧。”
江似轻笑一声,拉开宁竹的手:“你在害羞。”
他故意凑近她,挑衅般看着窗棂处,似要洞穿那道薄薄的窗纸:“宁竹……要不要和我试试?”
谢寒卿的呼吸霎时乱了。
怀卿剑发出细碎嗡鸣,似要爆起杀人。
屋内传来宁竹的声音:“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江似啧了一声,摇头:“经不住逗。”
他终于摊开手掌,开始吸收白晚体内的魔气。
窗外,谢寒卿闭了下眼。
消散的剑意不知何时又缠上掌心,谢寒卿微微蜷起手指,淋漓鲜血顺着指缝一点点滑落。
江似慢吞吞吸收着白暮体内的魔气。
宁竹在一旁十分紧张,好在一切顺利,白暮身上的纹路一点点淡去。
似乎察觉到宁竹紧张的视线,江似笑了笑:“担心吗?”
宁竹见他还分心说话,忙说:“你专心点,小心出了岔子!”
江似抬手,勾着少女的衣带,将她扯到自己身前。
宁竹挣扎了两下,江似却忽然把下巴搁到了她的肩膀上。
他从后面圈住她,声音带着点疲惫:“站不住了,让我靠下。”
宁竹刹时安静下来。
一缕极细的魔气在白暮和江似的掌心之间连接,宁竹不敢动弹,生怕干扰了江似,只能小声说:“还要多久啊?你能不能撑住?”
江似轻嗅着少女身上的馨香,唇角一点点勾起:“还要很久,若是中断的话,魔气会加倍反噬。”
宁竹彻底变成了一根木头。
江似唇边的笑意扩大。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似终于慢吞吞垂下了手。
宁竹忙说:“好了吗?你要去哪里逼出魔气?会不会很危险?我陪你去——”
一道剑意贯穿窗棂,直直朝着江似刺来。
江似不躲不避,那道剑意刺穿他的左臂,叫江肆狼狈地往后倒退了两步。
宁竹瞳孔一缩:“江似!!”
然而下一秒,她僵在了原地。
谢寒卿劈碎窗棂,站在门口。
屋内灯火融融,他身后是无边暗色,小仙君笼罩在半明半暗的光中,冷淡而剔透的眼眸定定盯着江似。
宁竹头皮都在发麻,她忙摊开手拦在江似面前,尖声说:“快走!”
然而已经晚了。
银光飒飒,剑意如同龙吟,铺天盖地交织而来,将江似笼罩其中。
江似袖袍鼓动,黑沉的眼睛回望着谢寒卿:“恩将仇报,不过如此。”
宁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谢师兄,别杀他!江似是我请来帮忙的!”
谢寒卿淡声说:“宁宁,别被他骗了。”
“你可知他真实身份?”
……宁宁?
江似眼睫颤了下,妒意攀爬而上。
剑意一点点收拢,割破他的衣衫,鲜血滴滴答答坠落。
谢寒卿指尖微点,一滴血飞入他早就准备好的验亲阵法。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什么反应也没有。
谢寒卿抬眸看去。
江似站在那片交织的剑光中,脸上带着恶劣的、无辜的笑:“宁竹,我好疼。”
谢寒卿无声将验亲阵法隐去。
如果江似就是魔尊弃苍
,那么他便十分擅长制作傀儡。
眼前之人,不一定是他的本体。
看来他还得再验。
宁竹看江似一眼,又转过脸来看着谢寒卿,她声音在发抖:“谢师兄,江似虽然已经是魔修了,但是他没有害过人。”
“他刚刚在帮白师姐抽离魔气,你看,白师姐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谢寒卿眼珠转了下,落在少女脸上。
她的双眼因为惊恐而微微瞪大,脸上带着哀求。
谢寒卿喉结微滚,道:“宁师妹可曾听说过,魔尊可以替人梳理魔气,使被魔气侵染之人恢复正常。”
宁竹愣了下。
……她知道,可那个人是魔尊,魔尊到底是魔域之主,有这样的能力也可以解释。
但谢寒卿的话,却在指向另一重意思。
不是的。
江似怎么可能会是魔尊?
江似注意到少女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缠绕在身上的剑意越收越紧,血淅淅沥沥落下。
江似回望着宁竹的眼睛:“记得屠星么。”
宁竹瞳孔一缩。
江似盯着她的眼睛,毫无心虚:“魔尊炼化众人所长,号令天下魔修,屠星会的东西,魔尊也会,又有什么奇怪的?”
谢寒卿眉头微蹙,屠星…….这又是谁?
不料宁竹却说:“所以那个时候……我们见过?”
江似看着她,没有说话。
忽有刺耳的钟声贯破长空。
屋外骤然喧闹起来:“归墟开启了!弃苍率领魔修上千率先进去了!”
魔尊弃苍?
这一刻,宁竹忽然松了一口气。
屋内,江似骤然变成一团黑雾。
消散前,他用温柔的声音对宁竹说:“宁竹,我在归墟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