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宋止虽然没办法看到悬浮车上的雷达图, 但凭借自己的经验，也知道下一波潮汐浪就快到了，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再可以耽搁。
随即，她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向上的动作, 冲着唐颂摆了摆手。
“你们先走, 有菲尼尼在, 我不会有事的！”
“啾！”凤凰幼崽颇给面子地应了声。
“我不！”
小舟大喊了一声,
“无论死亡概率是多少, 我都不会走！”
浓到滑不开的水雾里，悬浮车还在执拗地往下钻来。
这机器人关键时刻犯起轴来也是真的难应付, 宋止咬了咬牙，狠心道，“你们不走, 只会拖累我！”
菲尼尼气鼓鼓地锤了一下肚子, 宋止这么说，实在是太伤害队伍的感情了！
气死它也！
“她说得对。”
唐颂却比仿生人要冷静一些，她看着悬浮车与机甲之间的距离，明白这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再等到下一波潮汐浪来，宋止还得分出大量精力来护着悬浮车，你还不了解她吗？我们所能做的所有就只能是保护好自己，排除她的后顾之忧, 等到真正危险的时候，菲尼尼一定可以化形的。”
“不行！”
小舟却不太冷静, 死死的捶打着方向盘, “就不走就不走就不走！”
倒是耍起一些小孩子脾气了。
“颂姐，你回去开车！”
宋止拿小舟没辙，冲着悬浮车边缘的人招了招手。
唐颂郑重的点了点头, 与宋止诀别一眼，眼泪混在雨水与海水之中，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她艰难地走回驾驶座位前，覆着小舟的手强行按下前行键。
悬浮车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空气中只留下一句：
“我们在跃迁点等你！”
宋止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她保持着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跟在悬浮车身后，一点一点拉开距离，一直到悬浮车最后一点白色的尾光都消失在了风雨飘摇的大海尽头，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啾…”菲尼尼看见她们走了，有些明白这是两人脱离了危险，却还是忍不住懊恼地叹了口气。
下一秒，机甲的轰鸣声随着悬浮车最后一点尾光消失了。
经此一遭，宋止的精神力和机甲能量几乎已经消耗殆尽，连紧急制动能源的没有的机甲失去控制，在背后逐渐逼近的，山一般的海潮之中，向着如深渊一般能吞噬所有人的海面坠去。
“啾啾！啾啾！”
菲尼尼焦急的叫唤起来，宋止却被突然泛起的头痛欲裂给分去了心神，无暇顾及凤凰幼崽的感受。
自从精神力等级稳定在S级之后，她已经很少会犯病，到现在经历了几天几夜的高强度比赛之后，又在短时间内大量的运用精神力，对宋止的精神内核实在是太大的负担，导致她感受到了几个月都没有感受到的痛苦。
她刚刚一直在强撑，现在精神内核中一股金红色的力量在不受控制的窜来窜去，每一个来回都会带出大量的撕裂般的痛苦。
凭借着神台最后一点清明，她摸索着打开最后一点滑翔推进功能，虽然无法阻止机甲的下坠，但却可以勉强保持着平衡，以缓慢的姿态滑入海水之中。
治安官进入海水之后，按着惯性又向下垂了几十米。
好在接触了海水之后有大量的浮力，不再需要那么大的能量也能支撑机甲的行动，宋止从颅内分出一股精神力注入能量舱，顺利的浮上了海面。
刚刚露出半个驾驶舱，一个浪头就毫不留情地打来。
这对比远处的杀人浪来说堪称是迷你版小海浪，却仍旧蕴藏着极大的力量将机甲打得侧翻过去，以一个非常狼狈的姿态飘在了海面上。
宋止可以保证自己短时间内不会沉下去，但这样飘着可不是个办法，高山一般的压迫力让她耳边频繁地响起轰鸣声。
她转过头去，看见和自己并排躺着的小凤凰，它已经吓得眼珠子都要瞪大了。
“菲尼克斯？”
宋止叫出了他的大名，似乎以为这样就可以唤起被封印的小凤凰。
菲尼尼此刻应该也不太好受，但闻言仍旧轻轻抬起脑袋，努力起来，金红色光芒一闪而过，却仍旧只是凤凰幼崽吐出的两三点火球。
“啾啾…”凤凰幼崽内疚地低下了头，早知道它就好好修炼了。
宋止用尽了全力，伸出手去够到小凤凰沾上了些水珠的大脑袋，“这不怪你，我们又不是关可凡那样的水系精神力，这种全是水的环境，太难为你了。”
“啾！”
那怎么办！菲尼尼着急地敲了敲肚子。
“怎么办？”
宋止确实没想到什么办法，不过虽然这会儿使不出来什么精神力了，但她相信真正的危险来临的时候，菲尼尼还是能化形的。
不过那之前到底要等多久，还要经历些什么，她也说不上来，有些苦恼地盯了一眼窝在儿童安全座椅里，以为自己死到临头，正悲从中来偷偷抹眼泪的小凤凰宝宝。
“别哭啦，沉沉和爸爸妈妈都在天上保佑我们呢，不会有事的。”
菲尼尼瞪了她一眼，示意尊贵的不死鸟大人才不会哭呢。
宋止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争辩些什么，自己的精神力几乎已经支撑不起机甲，眼看着潮汐浪一点点逼近，治安官漂浮的这片海浪也越来越混乱。
宋止被卷入越来越湍急的海浪中，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看见眼前那一堵高墙越来越近。
菲尼尼也不再只顾着抹眼泪了，而是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口袋中掏出来银色金属盒抱在怀里。
“啾啾！”它斗志昂扬地反过来安慰宋止。
别扭精别怕，它马上把沉沉召唤出来保护她们！
小凤凰精力充足满血复活是一回事，却丝毫都见不着能变成成年凤凰的影子。
宋止心中有些悲哀，是她刚才的想法给了小凤凰不切实际的幻想，姬沉的确是在这里救过自己一次，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在沧浪海上乘风破浪的北极星，也已经死去很久了。
“宝啊，你说，你现在的样子，能驮着我飞不？”
宋止心里难过，却不允许自己现在悲伤的情绪之中，她还有必须要活着离开的理由，颤抖着小声问。
菲尼尼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继续晃动着银色金属盒试图召唤姬沉来保护她们。
宋止叹了一口气，给它按开了北极星手札上的开关。
“哎呦喂！”尖锐的女声在驾驶舱内响起，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啾啾！”
看见身前的银发少女，菲尼尼瞬间来了精神，叽叽喳喳地抱怨着自己有多么多么讨厌这些水。
“乖，不要着急，我们一定有办法出去的，我马上就来救你！”
菲尼尼乖乖地点点头。
这只是北极星的记忆切片，自然不可能对一人一鸟糟糕的现状施以任何援手，但至少起到了一个安抚情绪的功能。
更糟糕的是，应该是受到了磁场的影响，姬沉的影像从出现开始就一直断断续续地闪动，在身下的海水有明显升高之后，更是闪动了几下，消失不见了。
“啾…”
菲尼尼懊恼地摸了摸，把盒子埋到肚子上的绒毛里。
随着潮汐浪的接近，宋止突然间头痛欲裂，一片混沌的黑暗在眼前炸开来。
大浪当头，宋止竟然昏了过去。
…
“啾啾！啾啾！”
宋止是被菲尼尼叫醒的。
她昏过去的时间应该非常短暂，近在眼前的潮汐浪似乎并没有推进多少。
但菲尼尼已经急到吐出火苗烧断了安全带，凑到她身边来焦急的摇晃着。
在风雨飘摇的环境中，菲尼尼根本就站不稳，毛茸茸的大脑袋一下一下往她身上撞着。
“宝，你快回去，浪头要压下来了。”
菲尼尼一脸无语地指了指自己座椅上断地乱七八糟，还在燃烧着的
安全带尸体。
“咳咳…那我…我抱着你吧。”
宋止颤抖着伸出左手。
菲尼尼倒没有拒绝，往宋止胸前一趴，用外套包裹着自己，还把拉链拉上了，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凤凰幼崽在滔天的海啸中捕捉到一丝安全感。
宋止摸着小凤凰软乎乎的毛发，艰难地一点一点抬起眼皮，却发现这一道潮汐浪离自己实在是太近，近到她抬起眼睛，都看不见最上方的浪花。
是她的错觉吗？
海浪面前，似乎出现了一道身影。
好像是一道人影，但宋止现在眼前十分模糊，不确定那是一台机甲还是真人。
那人又是怎么回事？到底站在多远的地方？
是海墙的这一头，还是站在海水中间？
宋止只知道，那绝非是寻常的救援机甲，因为她敢保证，没有正常的机甲会以这样稳健的姿态站在海浪当中。
她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却能透过头脑压抑的剧痛、治安官隐有裂痕的玻璃舱、混乱冰冷的海水，看见那人手中，似乎有一个棍状的阴影，透露着十足的熟悉。
是长枪？
是了，是公孙野那杆长枪。
宋止这才发现，她刚才用来劈开过潮汐浪的那杆长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遗失在这片汪洋之中。
而那杆长枪已经再次易主，去到了那人手上。
在足以将自己每一根头发丝都摧毁的海啸面前，宋止居然感到了心安。
有一个人，站在海浪那头，用和刚才的自己一模一样的姿势，举起了手心长枪。
那姿势，和记忆中的某一个片段重合了。
“阿沉？”
宋止听见自己声线中的颤抖。
菲尼尼听见她的声音，窸窸窣窣地从外套里钻出来，小心翼翼地往外看。
它看见似乎没有尽头的水墙，同样也看见了背对着他们站立着的那个人。
随着那人的动作，有什么狂风自枪尖刮起，顺着海浪的弧度向上划出去数千米。
劈山，断浪。
这一道水墙如同片刻之前被宋止劈开的那一道一般，从中间出现一道极深的裂痕，压下来的海啸发出龙吟一般的颤抖，在宋止眼前一分为二。
“阿沉！”
宋止语气突然变得急促而笃定，但她连支撑着自己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是你，是你吗？”
“啾啾！”
菲尼尼似乎难受极了，歪歪倒倒地想要站起来，向着被劈开的悬崖峡谷中，那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扑过去。
但此刻的小凤凰也非常难受，到头来只能跌坐在宋止脚下。
是你。
那个模糊的人也没有转身，也没有给她任何回应，宋止却露出了一个欣慰的微笑。
这招式，世界上只有两个人会。
那就是不死鸟和北极星。
宋止明白，救她的人，是世人口中，死去多时的北极星。
但是，随着这一道巨浪的远去，那个黑影也消失不见了。
宋止焦急地撑起身子，这个动作让她脑袋后面再次发出尖锐的刺痛，发现海啸退去之后海面上方什么都没有的瞬间，她有些孩子气地揉了揉眼睛。
“阿沉？姬沉？姬沉你去哪里了？”
“菲尼尼，你刚刚也看见阿沉了对不对，你能看见她去了哪里吗？菲尼尼——”
“菲尼克斯？”
菲尼尼却没有给到任何回应，宋止带着一些剧痛，回过头去看向小凤凰，但菲尼尼正垂着脑袋，显然是刚刚收到了磁场的冲击，已经陷入了昏迷。
“菲尼尼，醒醒！”
宋止伸出手去，摇晃了一番。
怎么会这样？救她的
人明明是姬沉，菲尼尼却失去了意识。
潮汐浪的磁场会对伴生兽造成这么大伤害吗？
姬沉又去了哪里？
痛…痛好痛，宋止几乎已经忘记了这种快要将灵魂撕碎的痛楚，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就这样躺在驾驶舱里，和治安官一同漂浮在海面上，转动着唯一还能活动的头，望向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
可宋止能看见唯一的实体，是黑沉沉的天幕尽头，一道黑色的分界线。
下一道潮汐浪，要来了。
.
随着一道又一道潮汐浪在海上纵横交错，沧浪海俨然已经来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两道潮汐浪的间隔变得非常短，留给宋止的反应时间不到10分钟，10分钟后，又是一道潮汐巨浪袭来，不如被劈开的那一下高，但是这一道拍下来，力道也足以撕碎治安官。
本来就几乎失去意识的宋止依旧没能恢复丝毫力量，昏成一团毛球的菲尼尼也不可能再化形成为成年凤凰，她们几乎必死无疑。
但宋止没有任何自救的动作，她眼眸微阖，等待着什么，心中甚至充满了希冀。
宋止觉得自己终于想明白了，量子纠缠，这是量子纠缠。
唯一能解释姬沉出现的，就是这是北极星的精神力碎片在宋止身边形成的量子纠缠，她并没有真正的死亡或者消失，而是存在于她身边，另外一个维度，在自己能量最薄弱、意志却最坚定的关头，突然出现来保护自己。
这并非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变异人兽遍地行走的新世界，哪里还有什么真正的唯物主义者。
从宇宙射线出现的那一刻起，这世界上就再也不存在绝对的科学，姬沉不曾真正死亡，一定是她的精神力在跟随着自己，看见自己真正遭遇了生命危险的时候骤然出现，却没有办法和自己交流。
那现在呢？她又去了哪里，是呆在自己精神内核的某一处吗？
宋止尝试着去探看自己的精神内核，却发现自己根本感受不到那玩意儿。
痛…头好痛，几乎已经无法呼吸。
代表着死亡的海啸还在逼近，尖锐的痛楚无孔不入地刺入头颅每一寸，但宋止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快乐与释然。
她知道了，如果她真的再一次来到危险的边缘，北极星就会出现！
浪潮再近一点、再猛一点、死亡的威胁再真实一些，她就能看清姬沉的脸了！
巨浪还在推进，宋止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再次错过什么，她已经隐约能看见，几近黑色的水墙中，裹挟着的海鱼的尸身和悬浮车的碎片。
她使劲眨眨眼睛，试图在水墙面前找到另外一道身影。
这一次，海浪已经推进到了非常近的距离，比刚才那一道距离自己要近得多，北极星却没有出现。
怎么回事？
是还不够近吗？
这一道海浪的逼近已经让宋止身下的海水骤然拔高了几十米，她却丝毫没有死亡就在眼前的自觉，顺从的随波逐流着，眼神越来越涣散。
“宋止！”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宋止终于听见有人在叫她。
姬沉！？
宋止有一瞬间的失神，在发现这是一个熟悉的男声时，居然有些失望地皱了皱眉。
是霍行戈来了。
他是来救自己的。
可现在的宋止并不需要被拯救，只想在海浪中，死生一线间，再见姬沉一眼。
她没有回应不远处的呼唤，那巨浪离她已不过百米，空气中的水汽已经先那黑色水墙一步，带着些许潮汽吻上治安官的驾驶舱玻璃。
霍行戈穿云破雾而来，看到的，就是飘荡在海上，治安官了无生机的躯壳。
“宋止！”
他面向巨浪，俯冲而去，口中也没有停下对宋止的呼唤。
可无论霍行戈如何呼唤，宋止都没有任何回应，他知道对方或许受了重伤，也不再出声，只冲着那一小点冲去，希望能在巨浪到来之前将她拉起来。
太迟了，霍行戈将长庚的推进开到最大，逆风向着那一道海墙冲去，帝克罗斯应召而来，在他头顶冲向磅礴的海墙，一身漂亮的羽毛被爆裂的海风吹得乱七八糟，速度却还是不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