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霍行戈心里清楚, 他的速度已经不可能快过天幕一般的海啸，如果宋止再没有任何反应，根本等不到他拉起治安官，她就会被高达八百米的水墙搅碎。
宋止没有任何回应, 他只能转头去呼唤小凤凰, 指望着对方在生死一线间爆发出应有的潜能, “菲尼克斯, 醒醒！”
可连一贯吵闹的菲尼尼都给不到任何回应。
宋止被脑海中的力量压迫的喘不过气来, 她咬破了舌尖保持清醒状态，其实还能听见霍行戈的呼声, 但她需要赌一把，所以并没有回应对方。
她必须赌生死关头，北极星还会再出现。
治安官是漂浮在海面上的, 只要不远处的海啸不推进, 不会有沉下去的可能，但宋止却像是一个溺水多时的人，企图抓住这混沌海潮中唯一的光源。
巨浪还在寸寸紧逼，她知道自己身后有一个人正在漆黑的天幕下逆着洋流狂奔而来，但宋止也知道自己不能回头。
宋止一瞬不瞬地盯着海墙尽头，看见被裹挟在海浪之中所有不是海水的影子，徒劳的等待着一个人影。
那里有高阶海兽的尸体, 也有尚且活着、却已经被赖以生存的大海冲刷到只剩下一口气的低阶游鱼。
也有她最后的希冀。
随着海墙如山一般死死压下，海豚、珊瑚与海草之外, 似乎真的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近一点, 再近一点，让她看的更清楚一些吧！
宋止伸出了双手，企图握住远处朦胧的人影, 有冰冷的海风从驾驶舱裂开的缝隙里钻进来，从她的指尖穿梭而过。
在她手指尖描摹的那片海浪中，有什么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看到了，她马上就要看到了…
但宋止没能等来想象中被劈成两半的水墙——
山呼海啸的漆黑海浪突然停止了前行。
锋利的海风像是一柄长刀，在戳破眉心的前一秒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碍。
宋止发现，耳边的呼啸声似乎都消失了，这片广阔如炼狱一般的海洋上，一片死寂。
面前发生的一切太过震撼，宋止需要很多的想象力，才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这片无往不胜的海水仿佛被什么更加强大的力量束缚住了，就这样停驻在自己眼前10米不到的地方，一寸都没有再往前。
有什么白色的、晶莹剔透的东西正在从宋止面前的那一片海水里蔓延开去。
传闻中无往不胜的杀人浪、眼前滔天的水墙，正一寸一寸，凝结成冰。
短短几秒钟，黑色水墙表面被一片白色的冰晶所覆盖，绵延出去数千米，看不见边际。
宋止却只盯着眼前这一片方寸之地，她看着近在咫尺冰墙里，被冻住的变异海豚那水晶般的眼睛，仍然没有反抗的动作，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连浪花都凝结成一片白色的晶体。
在她身后海东青长啸一声，已经冲至宋止上方，翅膀卷起一整片狂暴的冷风。
冷气席卷四方的瞬间，宋止周围的海水也变成了浮冰，霍行戈驾驶着启明从天而降，背对着冰墙，从外面打开了宋止的驾驶舱。
他脸色沉得吓人，右手抱起宋止，左手捞过昏迷不醒的菲尼尼，宋止没怎么动作，靠在他结实的臂膀里，看着他被海水打湿的作战服上细碎的冰渣。
宋止张了张口，声音有些颓然：“你不该过来的…”
霍行戈那惯常清冷的双瞳里此刻正布满无数的红血丝，宋止知道，为了维持着海水被冻结成冰的形态，他的精神内核此刻正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
看着这样的霍行戈，宋止倒也失了继续执拗下去的心思。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霍行戈似乎觉得宋止应该已经疯了，他咬着牙收起治安官，抱着宋止钻回长庚的驾驶舱，迅速向天空飞去，才有空回她一句话，声线中是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巨浪中蕴含着极大的力量，成百上千吨海水就这样被一层薄薄的冰墙阻挡着，他承受着极大的压力，耳朵里已经留下血液来。
长庚星冲上云霄的下一秒，摇摇欲坠的冰墙一寸一寸，碎裂开来。
轰鸣之中，冰晶纷飞，大块的白冰争先恐后地坠入海水，洪流一般的海水穿透了爆裂开来的冰墙，汇入汪洋。
但这已经与天际线下疾驰而去的两人再无瓜葛了。
“你不该过来的，你不明白…”
宋止余光向下看去，看着沧浪海上纵横交错的水墙，痛苦地摇了摇头。
在此后长时间的飞行中，霍行戈一言不发，从宋止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下颌角上挂着的冰凉的水珠。
她抬起手，轻轻拭去了那一滴水珠。
“你看见了吗…”
霍行戈不理会她，宋止反而想说话了，她在对方的怀抱里回过头去，去看远处已经再次变成一片“平地”的海洋，那里曾经有过一个人影，现在却什么都不剩了。
“是阿沉…”
霍行戈没有回答，但宋止非常清楚对方听明白了自己说的话，因为下一秒，霍行戈的脸色就更难看了些。
宋止叹了口气，不依不饶地询问对方，“你听说过量子纠缠吗？”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霍行戈低下头来，眸中黑云密布，他知道，却不知道她已经偏执到如此地步。
天知道他在看见她明明有清醒的意识，却失去了反抗的动力时，心中有多么的害怕！
宋止激动起来，使劲掰扯对方的胳膊，“她是真的，霍行戈！你一定看到了对吧！海啸那里头有一个人，你要是晚来一步，就可以看清她了！”
“我要是晚来一步，你就死了！”
霍行戈实在是受不了了，怒其不争地喊了一声。
宋止茫然的眨了眨眼。
“宋止，你冷静一点。”
“你不懂，我真的看见姬沉了，她没有死，你放我回去！”
宋止扶着对方的胳膊，执拗道。
霍行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宋止！我知道的！我以为你们都死掉的那些天，也曾经这样一次又一次回去看，看一个幻象，看自己脑海里面的一个虚影！”
宋止被这句话中所蕴藏的寒意与悲怆冻住了，飞出去十几分钟，她的脑袋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疼痛愈烈，五感慢慢恢复之后，也发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霍行戈耳边的血迹已经干涸，刚才一瞬间的冰封杀人浪，一定对他的精神内核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你流血了。”
宋止用自己的袖口拭去了血迹。
霍行戈没有说话，一直在两人周围滑翔着保驾护航的帝克罗斯却突然消失了。
伴生兽被动突然消失，是主人精神内核极度不稳定的状态下才会发生的。
“对不起，对不起…”
宋止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霍行戈为救自己虽然也受了重伤，无数种悲哀的情绪压在一起。
她搂住眼前人冰凉的脖颈，把脸贴了上去。
见宋止恢复了些神智，霍行戈轻咳了两声，语气也终于放缓，“不要说抱歉，这种感觉没有人比我会更清楚，每个骤然遭遇过巨变的人，都可以看见无数个幻象…”
霍行戈似于心不忍般，没有再往下说。
幻象？
“不可能的。”
宋止喃喃摇头，霍行戈虽然没看见，但上一波巨浪的的确确是被远处那个像是姬沉的人影劈开的。
那样劈山断浪的力量，怎么可能是一个幻象所能拥有的。
宋止相信，那就是量子纠缠，就是她爱的人在尘世间走过时留下的碎片，或许是目前的科技无法解释的高纬度生物，但绝对不可以就是一个幻觉。
“阿止。”
霍行戈侧过头，目光越过宋止满是泪痕的脸，看向下方的沧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盛满哀伤，但他的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是今年的沧海了。”
他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他这话说得有些隐晦，宋止却听懂了其中深意。
这是今年的沧海，捞不起…
捞不起旧年
的尘埃。
霍行戈状态虽然完全谈不上好，好在长庚是100%的好状态，巨浪对于S级机甲而言固然可怕，却根本追不上S+级机甲的速度，赶在下一波杀人浪到来之间，他们眼看着就能到达跃迁点。
在这个过程中，宋止努力平复着心情，把心中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才想起问霍行戈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小声问道：“小舟她们没事了吗？”
霍行戈点了点头，“我来的路上见到了她们，小舟情绪激动的很，哭着喊着要跟我一起回来，我看他们的能量够支撑到跃迁点，就没理会她，往唐颂标记的方向来了。”
他解释了一堆，又歪头去看了看晕得不省人事的小凤凰：“菲尼尼什么时候晕过去的？”
“我也不清楚。”
宋止摇了摇头，倒不是很担心菲尼尼的状态，她精神内核不再那么痛楚之后，已经能感受到菲尼尼的存在了，小凤凰应该就是太累了睡死了过去，隐隐还能听见不太均匀的呼噜呼噜声。
“也不知道小凤凰干了什么，一点力气都没出，还能累成这样。”
霍行戈柔软地笑出声。
长庚的驾驶舱可完全没有经历过改造，空间狭小得很，霍行戈一手抱着宋止，一手搂着菲尼尼，驾驶舱内的暖意慢慢驱散了海风中的寒意。
宋止也疲惫但是庆幸地弯了弯嘴角，在这风雨中飘摇的孤岛，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