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昀之收回眼,不再谈论石像,几句话岔过去,书童摇头晃脑地回答,早就忘了刚才谈论的石像之事。
书童忘了,姜昀之却没忘。
晚上再练了会儿剑,少女修长的身影潜入夜色中,离开了国公府。
出去搜查一番,姜昀之在匠人居所不远处寻到一个破庙,果不其然,这里堆放着废弃的石像还有大量碎石块和瓷器碎片。
神器震惊:“契主,你怎么知道这石像被扔在这儿的?”
姜昀之:“损坏的礼器和石像大多被匠人认为是有神性的,不会随便找个深山野林扔了,一般会放在庙里或是埋在土下。”
她道:“此庙毗邻,只可能是这里。”
神器感应了一下,发现还真是这样,除他们现在能看到的这些破损礼器,庙的地底还埋着许多神像。
姜昀之弯下腰,捡起旧石像的一块碎片,放在手中端详。
神器不解地问:“为什么要来找石像,我看没什么特殊啊。”
姜昀之:“换石像并不特殊,但岑无朿主动提出要换石像,并不常见。”
事务缠身、冷心冷眼的剑尊,怎么可能会注意到边角的一处旧石像。
姜昀之引灵气入手心,用指尖摸索石块的表面,划过冰凉到甚至有些阴凉的气息。
神器:“契主,有什么异常吗?”
灵气在姜昀之的手心消散,她将石块收起来:“平平无奇。”
又或者说,以她现在的能力来看,这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块。
姜昀之的直觉让她觉得这并不是块普通的石片,她阴郁地看了眼手中石片,将其扔进了乾坤袋。
算了,先收着,往后也许能有用。
一切有关岑无朿的事,都有可能成为突破点,警惕些总没有错。
一声“走了”,姜昀之和神器消失在微风拂过的破庙中,徒留一地残碎的礼器。
昨夜是离开破庙,今日是要离开琅国。
他们该去易国找‘画师’作画了。
姜昀之将新买的傀儡留在了国公府,确定完另一个傀儡在负雪宗也安然无恙后,这才离开了府邸了。
一辆马车从巷外离去。
马车内载着的姜昀之不再是明烛宗阴晦偏执的小师妹,而是只身前往易国求医的病美人。
帘子在风中晃荡,姜昀之耳侧如瀑的青丝轻微地飘拂,她手中拿着修道的经书,正安静地看着,偶尔喝一口茶,除此外,马车内没有任何其他声响。
由是马车外车队经由的声音变得十分清晰。
姜昀之抬眼,朝帘子外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完,她兀然开口:“停下。”
马车随即停下。
马车前车夫的声音响起:“道君为何停下,因为车外的车队吗,那些人是官家人,不打紧的。”
神器也不解:“契主,你是看到什么了?”
只匆匆一眼,姜昀之在车队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马车停下后,她仔细再看:“果然是他。”
李长吏。
李长吏一脸高兴的样子,正朝骏马旁的下属说着什么。
姜昀之用了术法,他们的声音传来。
李长吏:“要么说人各有其命呢,我最近真觉得自己到了大运年。”
下属奉承道:“当然,前日长吏您邀易国世子去王都,还是长吏您面子大,连魏世子那般神出鬼没的人都能请来。”
神器:“魏世誉答应要去王都了?这可是一桩奇事。”
李长吏:“不止如此。”
他对着下属得意地捋起胡子:“魏世子的回信里写了,他已倦游王都,对街巷宫阙太过熟悉,说既然我在络阳,想来看我们军枢之地的风貌呢。”
下属:“恭贺长吏,贺喜长吏。”
神器顿时目瞪口呆:“他、他要来络阳?”
姜昀之皱起眉头,听完话后咳嗽了几声,攥着经书的纤长手指发了紧。
第31章
“昭同瑾瑜,昀与明辉,这两个字还真是和你相衬。”
神器:“魏世誉若是来络阳, 肯定会来国公府,这可怎么办。”
神器:“到时候若是被他发现了,那可就完了。”
神器若热锅蚂蚁急得团团转, 姜昀之也有些心慌意乱, 只不过并不外露。
她只道:“先走。”
车夫应了一声“唉”, 马车滚着车轮子,依旧朝易国行驶。
神器:“契主, 我们就这么去么?”
神器:“按照李长吏的话, 魏世誉现下虽还没来络阳,但应该还在琅国, 我们去易国, 他若是不在,我们不就白去了。”
姜昀之:“以他的道行, 从琅国瞬移回易国,不过弹指而已。”
神器:“不过,他真会为了我们回易国么?”
姜昀之:“若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便会来。”
神器:“但愿如此。”
姜昀之咳嗽几声, 不再回话,继续将手中的经书往后看。
-
黄昏时分, 马车终于抵达魏世誉在木牌背后留下的地址。
姜昀之用手挑着木牌, 她掀开车帘, 从马车上走下去,南境居所的样貌纳入她的眼底。
幽幽竹林里的居舍白墙青瓦,格局疏朗,并无半分奢靡气, 静静立于林畔, 宽敞而遗世独立。
神器:“做戏做全套, 这居所果然很‘画师’,一点都不‘世子’。”
神器:“真雅致。”
姜昀之往前走,行至门前,垂眼望向门扉上的竹节纹路,她抬起手,屈指在门上轻轻扣了三声。
“笃、笃、笃。”
无人应答。
神器:“契主,他不在的。”
姜昀之当然知晓。
她依旧又敲了三声门,沉闷的声响并不高,却十分清晰,姜昀之修长的身影在门外静立着。
四处无声,只余风吹竹林的簌簌。
神器:“魏世誉真的不来么?”
姜昀之淡淡道:“他会来的。”
此话落下,竹林里又起了一阵风,此风捎带不被任何人察觉的灵压,魏世誉高大的身影于瞬间落于竹林中。
依旧是那副戴着面具的世子模样,他来了。
魏世誉一眼便瞧见了病美人的背影,却并不现身,仍旧立于竹子间,远远地瞧向她。
她竟然真的来了。
魏世誉赤金的眼眯了眯,他看着门前的姜昀之,光影透过竹叶,轻柔地洒向她。
她侧脸的轮廓,仿若是画师用最柔的笔,蘸着清墨在宣纸上一气呵成的线,起笔落笔间,皆是不可言说的韵律。
又若初雪般,将融未融。
魏世誉就这般望着,一直没走出来。
神器:“契主,他好像来了。”
姜昀之:“嗯。”
一旁候立的车夫问:“姑娘,我们还等么?”
姜昀之在风中轻轻咳嗽几声,见屋内无人应答,摇了摇头:“既然没人在,那就算了。”
说罢,姜昀之修长的手指将木牌挂到门上:“我们走吧。”
车夫:“姑娘,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姜昀之:“先离开南境。”
她的声音被另一道沉而低的声音打断:“我才回来,姑娘便要离开南境了么?”
姜昀之一愣,她朝身后望去。
魏世誉高大修长的身影从竹林立走来,面上戴着的面具完全遮不住他英朗的轮廓,声音是带笑的:“姑娘,你来了。”
姜昀之行了个礼,魏世誉略一回礼。
车夫见姜昀之找着了人,不再停留,回了马车。
魏世誉继而走近:“姑娘这般金贵的人,光临寒舍,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姜昀之脸上有冷淡的笑:“阁下这是明知故问了。”
魏世誉逗趣道:“来找我作画么?姑娘,没有木牌的话,我是不认的。”
这是要她折返回门前将木牌再次摘下。
姜昀之立着不动,淡淡道:“那便可惜了,我没了木牌,看来是跟阁下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