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举步要离开,立即被眉眼带笑的魏世誉拦下:“姑娘,某只是开个玩笑。”
姜昀之停下脚步,她咳嗽一声,冷淡地瞥了他一眼,魏世誉却笑得更大声,仿若被剜了一眼不是他本人。
魏世誉:“风大,姑娘和我到屋子里聊。”
他推开门,走在姜昀之身后,陪她踏入门槛内。
入眼是宽敞的前庭,院中落有敞轩,庭院一隅是小片瘦竹,与院外竹林遥相呼应,风吹过时,两片竹俱婆娑。
稍远,可见一道蜿蜒廊庑通往内室。
魏世誉见姜昀之盯着廊庑看:“姑娘喜欢这廊庑?”
姜昀之:“阁下的居所雅静,站在廊庑中,可凭栏观雨,亦可静听风竹。”
魏世誉:“景好,还得懂景的人来赏才行。”
姜昀之环顾:“何处作画?”
魏世誉:“不急。”
他道:“姑娘先随我入敞轩,喝几口热茶才行,别让我失了主人风度。”
姜昀之轻抬起眼,淡淡道:“有劳了。”
敞轩内案几素朴,姜昀之坐定片刻,魏世誉斟好了第一盏茶:“今年新春的龙井,请姑娘品鉴。”
姜昀之只道谢,并未接过茶盏:“我喝不了。”
龙井性寒,和她的病根相冲。
魏世誉恍然收回茶盏:“是我失了体察。”
男子的话语中并无歉意,重新斟茶的动作倒是不慌不忙。
神器:“魏世誉这么个城府深沉的人,怎么可能失了体察,估计是拿茶试探呢,真是恶劣。”
热水注入后,这回升起的是一股更为醇和的茶味。
魏世誉将茶汤推至她面前:“武夷岩茶,茶性温和,于姑娘的病无碍。”
姜昀之:“多谢。”
魏世誉无声地欣赏着病美人小口啜茶的模样,自己却没喝几口,显然不喜武夷茶。
魏世誉:“上回姑娘于客栈匆匆离去,我还没来得及多谢姑娘在喜宴上救我。”
姜昀之:“举手之劳。”
她抬眼:“若是你,你也会那么做。”
魏世誉轻笑:“那可就不一定了,我可不像姑娘如此好心。”
这倒是句实话。
魏世誉:“姑娘虽不是修道人,却比那些修道人靠谱多了。”
姜昀之放下茶盏:“阁下为何那么讨厌修道人?”
魏世誉:“修道人,大多虚伪。”
怎么个虚伪法?姜昀之望向魏世誉,明知故问道:“你如此讨厌修道人,那么,你这辈子都不想修道了么?”
魏世誉:“当然。”
姜昀之轻笑一声,又咳嗽了几声。
这位世子还真是厉害,说起谎话来连眼都不眨的。
暮色渐晚,姜昀之道:“热茶也喝完了,不知何时、何处开始作画?”
魏世誉:“姑娘,天色晚了,这会儿没了日光,不适宜作画,不如明日日头好的时候,再挑个景色宜人的地方,某为你作画。”
姜昀之:“明日你无事么?”
譬如说去琅国络阳,赴一个李长吏的约。
魏世誉:“无事。”
“好。”姜昀之站起身,“那我明日再来。”
魏世誉喊住:“姑娘这般离开,住在哪里?”
姜昀之:“客栈。”
魏世誉:“姑娘不必骗我,你的银两告罄了,不是么?”
他走到姜昀之身前:“若是有,你也不会来找我。”
姜昀之垂眼:“总会有落脚的地方,难道你想收留我?”
魏世誉:“姑娘若是信的过我,便留下。”
他指向敞轩外:“居舍简陋,但幸而足够大,供姑娘落个脚,绰绰有余。”
姜昀之正欲再说些什么,他拦住她的话:“而且某作画慢,一日是作不好的,姑娘得在南境多留几日,你若是不住得安稳些,不甚病倒了,倒成我的罪过了。”
姜昀之眉头蹙了会儿,似是想通了,不再推拒:“那就有劳了。”
两人又坐回敞轩,魏世誉又热了一壶新的热茶。
姜昀之看在眼中,只觉得此世子是真的演戏演到底,在她眼前,凡事皆不求诸术法,亲历亲为,好似真的不会任何道法似的。
姜昀之接过他递来的茶:“多谢。”
轩外的灯笼亮了,照在姜昀之的侧脸,柔美得悄无声息,魏世誉递茶的同时不着痕迹地欣赏了一番,不免又开始畅想,明日作画的时候,该用上如何的笔墨,才能配得上这病美人。
魏世誉:“说了这么多,还不知晓姑娘叫什么名字。”
姜昀之道:“阁下也不曾以真面目相见。”
魏世誉“啊”了一声,他浅笑道:“既然如此,不如借着今日重逢,我们二人坦诚相见一番。”
姜昀之回之以抬眼:“请。”
魏世誉低笑几声,骨节分明的手抵在的面具上,将木质面具摘下。
一张十分英朗的脸徐徐显露,轮廓中尽显天皇贵胄的气度,一双赤金的眸子让人无法移开眼,唇角果然挂着似笑非笑的散漫。
在金玉皇族中长大的易国世子,有着比静渊还深不可测的气度,表面看上去好似平易近人,但举手抬足都透露着疏离。
姜昀之心道,此人的真容和她想象中相差无几,不过多出一段含威不露的雍容。
魏世誉:“我姓魏,名世誉。”
他含笑望着她:“我这粗鄙面容这么一露出来,可没吓到姑娘你吧?”
姜昀之淡淡道:“没有。”
病美人并不因魏世誉出众的容貌有任何不同,无惊无喜。
“没有吓到姑娘就行。”魏世誉轻笑着,语气中却有些惋惜。
本想吓她一跳,没想到她没什么反应。
也是,病美人日日能对铜镜看到她惊人的容貌,看惯了,估计其余再好看的皮囊,在她眼里也是平平无奇。
魏世誉:“轮到姑娘了。”
他道:“我还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
姜昀之顿了顿,轻声吐出两个字:“昭昀。”
魏世誉:“昭昀……”
他眯了眯赤金的眼睛,将这二字含在嘴中体会:“昭同瑾瑜,昀与明辉,这两个字还真是和你相衬。”
他垂眼望着她:“阿昀姑娘。”
听闻此话,姜昀之的手轻轻地缩了一下。
他如此唤她,省去了昭字直接喊她‘阿昀’,就好像……知晓她本名‘昀之’似的。
第32章
“我还以为他都已然爱上你了。”
世子当然不会知晓她的真名。
姜昀之也只是恍惚了一阵, 应道:“魏公子。”
魏世誉听闻她喊他魏公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接连低笑几声。
他对着姜昀之疑惑的眼神, 摇手道:“魏某没其他意思, 只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这么唤我, 有些不习惯。”
是啊,一般人都喊他魏世子。
他问:“阿昀姑娘听到我的名字, 难道不觉得耳熟么。”
姜昀之:“我该觉得耳熟么?”
是了, 病美人是从琅国前来易国求医的,她不知晓他的名讳, 倒也正常。
不知晓才好, 若是知晓了,才是真的没意思了。
魏世誉眼中含笑地望向她:“天冷了, 我带阿昀姑娘去住处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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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的门开了又关,门外那道高大的身影走了:“阿昀姑娘好好歇息,若有任何需要,都可来找我。”
姜昀之立于室内:“多谢。”
她听着魏世誉的脚步远去, 咳嗽几声,环顾内室。
屋内静雅, 临窗设榻, 旁置蒲团。
姜昀之将腰间的熏香铃摘下, 半空中,有药香混着木头的暖意。
她往外看,透过支摘窗,可见天井里几竿翠竹, 可谓是处处雅致了。
神器:“感觉魏世誉确实是三个天道之子里最容易接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