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哎呀,冒犯、冒犯了。”
因落了水, 姜昀之的长发被打湿了,水珠沿着青丝往下不断流淌,明明是故意落水, 却作出惊愕的模样:“师兄, 是我啊, 我唤你你不听,怎么把我拉下水了。”
可谓是十足十的倒打一耙了。
雾气被剧烈搅散, 又迅速合拢, 将两人狼狈又过分亲密的身影半掩在水中央。
章见伀胸膛上未擦干的水珠,此刻正顺着紧贴的湿衣, 洇湿了姜昀之的前襟, 他只要一垂眼,便能看到湿透了的布料, 以及布料下少女的肌肤。
由是他立刻避开了眼。
池水荡漾,一片死寂。
只有姜昀之落水后的吸气声,和他自己胸腔里,那后知后觉、如擂鼓般重重撞响的心跳。
姜昀之腰间的环佩在水底下摇晃了两下。
神器:“两分!”
章见伀沉声道:“把手拿开。”
姜昀之这才收回手, 状若懵懂地抬起爪子:“哎呀,冒犯、冒犯了。”
少女的胆子是真的大:“师兄的腹肌可真硬, 一看就是经常锻炼。”
章见伀冷笑一声:“我还有更硬的, 你要不要看。”
说罢, 他自己先愣了下,像是意识到此话不合适。
姜昀之依旧那副懵懂模样:“好啊,是什么呀。”
幸好是个傻子,不懂, 也想不歪, 章见伀冷笑着上了岸, 一瞬间披好了衣裳,沉声道:“是我沙包般的拳头。”
“那、那弟子便不想摸了。”少女含笑道。
她撑起身也想上岸,章见伀猛地转过脸,急促喝道:“停。”
姜昀之停住:“怎么了?师兄,我不能出来吗?”
章见伀:“我出去后你再出来。”
说罢,他阔步离开,跟身后有鬼追一般脚步匆匆,耳畔捎带几分不自然的红。
屋内传来少女的声音:“师兄,等等我啊……”
章见伀离开的步伐愈发快。
他在外面踱步了几圈,看到抄录好的静心经法,拿起后放回正厅的案桌上,继续原地踱步,也不知道在慌乱个什么劲儿,挂在壁上的雪刀有所感应,剧烈地晃动了几下。
等姜昀之理好衣裳走出来后,章见伀站定,朝她望去,沉声道:“谁让你刚才进来找我的。”
“适才唤了几声,师兄都没有应,我才进去找的,”少女无辜地望着他,“师兄生气了么?”
章见伀:“……”
他干咳了一声,姜昀之抢过话:“如此小事,师兄想必不会放在心上,我适才被师兄给拽下水池子,衣裳都湿了,也没同师兄置气呢。”
如此一说,章见伀又想起适才她在他身前咫尺之间的模样,长发散乱,水珠沿着她的发丝往下扑朔滴落……
瞧章见伀不说话,姜昀之又唤了一声:“师兄?”
她善解人意道:“我知晓师兄不是故意的,不必愧疚。”
看到少女如此伶牙俐齿的模样,章见伀忽然觉得有些懊悔,他适才就不该那么快离开水池,他该让她知晓,世道日下,人心不古,她适才做了一件多危险的事儿。
他再怎么蔑视人世,说到底也是个男人……
姜昀之:“我刚才手摸到了师兄的胸膛,师兄的心跳好快啊,该不会被我吓到了吧?”
章见伀眯了眯暗红的眼眸:“你觉得你能吓到我?”
“弟子这不是担心么……”姜昀之指向座位旁的案板,“师兄,我刚才进去就是为了说这事,这些衣物,是副掌门托人送来的。”
章见伀瞥了眼:“嗯。”
姜昀之:“邹师兄亲自送来的,他托我向你请安。”
章见伀皱了皱眉:“谁?”
姜昀之:“……你的嫡系师弟,于奀长老今年新收的那位双天灵根弟子。”
说起“双天灵根”,章见伀有了些印象,不过他依旧盯着姜昀之:“你见谁都喊师兄?”
姜昀之:“……”好奇怪的关注点。
姜昀之:“我比他年岁小,不喊他师兄难不成喊师弟?”
章见伀不再回应,他从案板上拎起一件最厚的貂裘,往姜昀之身上一披:“行了,你可以走了。”
姜昀之差些被貂裘压弯了腰:“这是副掌门送给你的,我怎么能拿走?”
章见伀:“负雪宗的风雪能把人吹成傻子,你若是不想变成傻子,就披着走。”
少女抬眼:“师兄这是在关心我?”
章见伀勾起笑,又给她披上一件鹤氅,顺道把帽子都给她系上一个死结,看着被裹成球一样的姜昀之,在她来不及反应之际,将人送出了门:“你说是就是。”
雪中,姜昀之被两层厚裘氅裹得严严实实:“……”
大师兄的‘爱’可真够沉甸甸的。
明明是春日,负雪宗却一如既往地大雪纷飞,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易国世子府,也下起了雨。
阴雨寒凉,侍卫举着伞匆匆地从翻身从马上跳下来,匆匆进府。
他带着打探的消息回来,要向世子复命。
他没有急着立即去找世子,而是先到茶房喝了几碗热茶暖身,理好了衣裳这才往外走,路上,他遇到了世子的师妹,那位阿昀姑娘。
其实在廊间行走的并不是姜昀之,而是她的傀儡。
但侍卫不知晓,他停下脚步,远远地朝廊角处的傀儡行礼:“阿昀姑娘,您安好。”
傀儡僵硬地顿了一下,朝他看来后缓慢地点头,作为一个傀儡,他看到人的第一反应就是避让,他不再在游廊处就留,转身离去。
侍卫目送傀儡远去。
望着‘阿昀姑娘’的背影,侍卫莫名地觉得有些熟悉,又有些怪异,等等……他怎么觉得,在哪儿看见过这个背影……
对了……国公府。
琅国的国公府!
那夜,他替世子在国公府开道,在树下看到的那位姑娘的身影,如此修长的身影,印象中只有阿昀姑娘是这样的……可,不对啊……
侍卫愣了会儿,径自摇了摇头,似是觉得自己想法好笑。阿昀姑娘身在易国,且身体病弱,她一直在府内待着,怎么可能跑到琅国去。
侍卫不再多想,拿着密保大步走向正堂。
“拜见世子。”侍卫单腿跪下,将密保献上,“有关‘茧骨’的事儿,属下已经查到了。”
茧骨,是一种妖邪之物,只有上古妖邪后代血脉才能拥有。
茧骨是用来入药的最佳用料,可安神,可定息,最重要的是,可以抑制灵气。
这对作为天道之子的魏世誉而言,是用来压制灵气过载的必要之物。
近些年来,魏世誉体内的灵气已隐隐约约有无法再压制的势态,长此以往下去,他很有可能死于神魂灼烧。
魏世誉:“在何处?”
侍卫:“在乾国。”
他继续道:“属下探查到了,这个上古的妖邪寄生于一个偏僻的小镇,无法通过武力制裁,已与整个地域共融为一体,只有深入小镇,以身入局,才能找到被封印在深处的‘茧骨’。”
魏世誉:“有阵法?”
侍卫:“是的,回世子,有上古妖邪之物特有的迷瘴阵法,不过明日是正阳日,万鬼归于地底的日子,秦安镇的阵法也会因此而打开。”
侍卫:“世子……”
魏世誉将手中的棋子扔到棋盘上:“知道了。”
他抬起眼:“我明日有事,你替我去。”
“属下遵命。”
侍卫躬身告退,立即退下。
琅国。
络阳边境。
岑无朿立于伏诛的邪物前,执手的长剑上,血珠不断往下滴落。
他正拿布帛擦拭手心,一位侍从匆匆走来,跪地献上信封,岑无朿接过信封,冷漠地从上往下读信。
侍从:“剑尊,秦安镇路远,可要属下替您前去?”
“不必。”岑无朿冷声道,“明日,我亲自去。”
就算“茧骨”只能暂时压制他的灵气,无法一劳永逸,但只要能压抑一段时日就够了。
这样的日子,他真的过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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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安镇地处乾国偏僻的山间,这个常年无人打扰的镇子,平凡而安静,新的一日到来,镇子里的居民照常推开了门窗,他们并不知晓自己常年置身于妖邪的阵法中,也不知晓,今日,宁静的镇子,将会迎来一大批‘不速之客’。
知道消息的不止三两个。
秦安镇的驿口,密密麻麻全是前来找‘茧骨’的道士。
其中,姜昀之跟在章见伀身后,也置身于此。
姜昀之:“师兄……人怎么这么多。”
章见伀冷笑道:“贪心的修道之人,哪里都有。”
姜昀之:“师兄,你有没有觉得有些奇怪。”
少女的手抵向自己的丹田:“……我好像,感应不到灵气了。”
“姑娘,你没有感觉错,”有个热心的道士转头搭话,“这是上古的迷瘴,只要靠近,灵气就会被削弱,但凡真的进了秦安镇,无论多厉害的修道人,灵气全都会被压制殆尽。”
姜昀之正想道声谢,章见伀站到她身前,挡在了她和道士之前。
道士看到突然来了个如此高大的身影,且此人身上煞气重得离奇,不由往后退了几步,尴尬地笑道:“我只是好心提醒。”
章见伀冷声道:“你用不了灵气是你弱,就算迷瘴再怎么压制灵气,能用的人依旧还能用。”
道士:“可在茧骨的迷瘴内用灵气,是会被反噬的。”
“区区反噬,”章见伀道,“你就这么怕死么?”
道士见说不过,不再多言,三步并成两步地走了,低声道:“真是不识好人心!”
姜昀之摇了摇章见伀的袖角:“师兄,人家好心提醒,我们是不是该道声谢。”
“真是天真。”章见伀想不明白,他这师妹到底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才能如此笃信他人,“来这儿的人,都是为了找同样的东西,你真以为他能有什么好心?”
姜昀之:“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真是好心呢……若是因此呵斥了他,说不定那道士再也不敢做好事了……若他真要做些什么,他肯定打不过我……”
少女还想说什么,章见伀的宽大的手掌蒙住了她的嘴:“行了,歇歇嘴,大善人。”
姜昀之:“……”
少女的嘴皮子有若被封印住,无法言语,只能比嘴型:“那你就是大恶人。”
章见伀若有所感,他放下手掌:“你适才是不是在骂我?”
姜昀之眨眨眼:“哪儿能啊。”
前面有人呼喊:“驿口开了!”
通往小镇唯一的道路上,浓雾从驿口处往外弥散,浓雾中,兀然多出了许多墓碑。
墓碑间,走出了一道说不上是人影还是鬼影的存在:“你们都是为了‘茧骨’而来的吧。”
那声音明明不大,却向四面八方扩散,落在每个人的耳中,阴森到有回声。
它的影子在雾气中定着:“这个镇子上的人,你们可以把他们看作是活人,也可以看作是死人,我是他们中的一位,你们可以唤我阿梳,我已经死了四十九年了,而秦安镇,也已经被困在这里太久。”
阿梳:“你们想要的茧骨在我体内,只要你们进去,帮我完成我想要的事儿,我就会将茧骨亲手奉上。”
有道士鼓起胆子问:“你……想要我们为你做什么事?”
阿梳:“我已经死了太久,已经记不清死前我想要什么了,只能靠你们了。”
阿梳的身影始终无法被看清:“秦安镇就在我身后,穿过驿口往里走,记住,秦安镇从不接待外人,当你们踏入镇子的那一刻,你们就是镇子里的人,若非必要不要使用道法,否则会反噬而死。”
大雾铺面而来,越来越浓,咫尺之内亦无法视物,就算往驿口内行走的人群几乎是贴着行走,也无法看清身边人的身影。
“往前走……往前走……”阿梳的声音在四面八方传来,不断回荡。
姜昀之被人群裹挟着踏入了大雾中的秦安镇,当跨过驿口的那一瞬,她的手上多了一个蜡烛。
她依然知道自己是姜昀之,不过与此同时,她的脑海中多了一段记忆和一个身份。
她现在身处的是四十九年前的秦安镇。
阿梳还活着。
她的身份不是修道人,而是在秦安镇土生土长的一个男书生。
姜昀之举着蜡烛呢喃道:“我是住在阿梳隔壁的书生,我暗恋她许久了……”
就在最近,你发现你心仪的姑娘,状态变得不太对。
‘我该去找阿梳。’
‘对,我该去找她。’
书生如此想,姜昀之亦如此想。
除此之外,姜昀之依旧记得自己是和师兄一起来的,大雾中,她往前几步,牵住了身前高大身影的手:“师兄,等等我,我们可别走散了。”
骨节分明的手掌反牵住了她,握得有些紧,将她牵到了身旁。
沉肃的声音在大雾中响起:“你怎么来了?”
姜昀之被拽近,这才望清了眼前人的脸。
哪里是什么章见伀,明明是岑无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