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世子拿折扇遮住自己红透了的耳根。
日头正好, 清河埠的河边波光粼粼,码头边挤满了船,乌篷的, 平直的, 挤挤挨挨, 像是搁浅了的鱼。
岸上,茶寮的布幌子懒洋洋地飘着, 里头坐满了歇脚的人, 粗瓷碗碰得叮当响。卖瓜果的、扯布头的、吆喝着祖传膏药的,声音混在一起, 成了埠头嗡嗡的背景。
清河埠, 自成一种独属于市井的繁华。
人人都忙着自己的生计,讨价还价, 说笑叫骂。没人留意河上又多了条不起眼的乌篷小船,更没人注意船上下来的一对年轻男女。
船晃了晃,抵住简陋的木码头。
魏世誉先一步踏上吱呀作响的跳板,站稳了, 极自然地回身,朝舱里伸出手。动作是预先想好的流畅, 不过骨节分明的手指是透着股紧张的, 尤其在姜昀之从门中探出身后, 他的手更僵了。
似是怕自家师妹太过冷淡,不接他这一茬。
姜昀之掀开帘子走出来,脸上没什么神情,她看了一眼递到跟前的手, 目光平静, 略一停顿, 她还是将手放了上去,虚虚地搭着。
魏世誉的手合拢,温和地笑道:“娘子,当心脚下。”
“嗯。”姜昀之轻声应道,她借着他的力道上了岸,脚步很稳,随之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两人并肩站在嘈杂的埠头,魏世子努力循着民间丈夫该有的模样,替姜昀之拂了下并不凌乱的鬓发,姜昀之瞥了他一眼,没有避开,但眼神中更多的是守礼的疑惑,并无半分魏世誉所期盼的暧昧。
她抬眼:“还没好么?”
“好了,不乱了。”魏世誉收回手,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仿若真是个满心都是妻子的夫君,“先寻个客栈落脚吧。”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挨得很近,姜昀之用只有二人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师兄,我为何感应不到任何有关妖邪的气息。”
清河埠太正常了,正常到根本不像个存在祟物的地方。
“这就是迷鬼的厉害之处。”魏世誉道,“这大街小巷里的人每个都看起来寻常,但每个人都有可能是隐匿身份的迷鬼。”
他道:“要想迷鬼出来,只能以身诱之了。”
姜昀之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魏世誉瞧着她严肃的模样,心觉可爱:“娘子,你开心些。”
姜昀之没能明白的意思,以为师兄是在暗示她只有装作真正的夫妇,才能将迷鬼引诱出来。
她若有所悟,抬起手,轻轻挽住魏世誉的臂弯,动作有些僵硬,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少女手臂的绷紧。
魏世誉脚步猛地一顿,侧过头盯着她。她没看他,目光落在前面一个卖绒花的摊子上,侧脸平静,耳根却悄悄漫上一层极淡的粉。
魏世子长这么大,头一回感受到什么叫受宠若惊,将头扭回去,也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两人出众的面容引起不少行人的注意,在他们眼中,相依的二人俨然新婚的夫妇,恩爱而默契。
两人踏入了客栈。
柜台前,掌柜拨着算盘,头也不抬:“二位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魏世誉道。
“两间上房……”姜昀之下意识道。
空气凝了一瞬。掌柜这才抬起眼皮,古怪地扫了他们一眼。
魏世誉收紧手臂,将她虚挽的手肘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温和地望向她:“娘子…又同我闹脾气了?”
姜昀之愣了愣,浅笑道:“罢了…听你的。”
“一间上房。”魏世誉转向掌柜,语气恢复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夫妻间最寻常的小小龃龉。
走出客栈,喧嚣再次涌来。日光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石板路上。
姜昀之依旧挽着他,已然没那么僵硬,魏世誉察觉出这细微的变化,心跳漏了一拍。他微微倾身,靠近她耳边,替她拂开耳畔的碎发,气息温热地拂过她的耳廓:“看左边,那个捏面人的,像不像师父生气时的胡子?”
“我没瞧见过师父。”少女低声道。
“他归隐去了,我也有许久没见过他了,下次我拿他的画册给你看,一个红面矮个儿的老头,随便聊些什么他都能炸…怪不得早早归隐,按照他那个脾气,再在尔虞我诈的天南宗混下去,迟早会被气厥过去。”魏世誉同她胡扯着。
姜昀之被逗得唇线往上翘了几分,又轻声责怪道:“到底是师父,不可如此不敬。”
“是,我说错了,”魏世誉一门心思想逗她笑,心里哪还有什么敬不敬的,“师父他老人家的胡子,更翘些。”
路过一个蒸糕摊子,白汽腾腾。
魏世誉停下,买了一小块桂花糖糕,用油纸托着,他自然地将糕递到她唇边,眼神里带着询问:“阿昀,来一些?”
姜昀之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的糕点,又望向四周的旁人,其余的伴侣,确实都是这般互相喂食的。
四周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姜昀之低头就着魏世誉的手,轻轻咬了一小口糖糕。
魏世誉垂眼望着她,笑意从眼底漫出来,他抬起手,用指腹擦过她的唇角:“沾上了。”
姜昀之愣了愣,感受着他的手指在她唇边停留了会儿,才缓缓移开,太过亲昵的动作让她错开魏世誉凝视她的眼神,移开了目光。
按照扮作夫妻的计划,他们依旧在街道上游走,试图吸引迷鬼的注意。
起码得告知清河埠的迷鬼,此时此刻,它的领域多了一对能令它修为大增的存在。
一路南下,两人走出集市,走到了僻静的巷口转角,这里没有其他人,只剩下他们两个。
魏世誉的手在巷口阴影里将姜昀之轻轻一带,两人走进了巷子,四处无人,他们需要执行昨天约定好的计划。
‘行亲密之事。’
其实也没有多亲密,就是扮作夫妻的模样,假装亲吻,但对于魏世誉和姜昀之而言,已然是过分逾矩。
墙是灰的,墙角蔓着潮湿的青苔,远处市声变得模糊,魏世誉心脏跳得很快。
“迷鬼也许就在附近。”他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烫人的很,落在姜昀之脸上,“得……做得像些。”
少女没说话,只是清冷地望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看他的眼神其实同看树、看石头没什么区别,可偏偏是这样的目光,让魏世誉心中的火越烧越高。
他伸手,掌心贴上她的脸颊,手指轻微地抖了下。
“闭眼。”他道。
姜昀之依言闭上,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魏世誉弯下身,将姜昀之困在墙边,气息朝她凑近,又在离她唇角咫尺的地方停下,两人太过靠近,近到他能嗅到她身上如同雪后松针的气息。
魏世誉的唇悬在她唇角外侧,呼吸彼此交融着,他闭上眼,不是为了伪装,而是不敢再看,他怕再看,忍不住地真就亲了下去。
可他不能。
只能停在这折磨人的咫尺之间,他的拇指无意识地碾过她唇角,留下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红痕。
少女睁开了双眼:“好了么,师兄?”
“再过一会儿。”魏世誉轻声道。
姜昀之认真地点了点头,两人便僵持着这个动作贴在墙边,仿若真在墙边交吻了许久,半炷香后,魏世誉撤开了身,不自然地望向姜昀之的唇角。
而少女依旧凝重地环顾四周:“师兄,它似乎没来过。”
她没感应到任何有关邪祟的气息,就算迷鬼气息隐匿的再好,如果真的发现他们的话,肯定留下踪迹的,哪怕一丝一缕。
魏世誉:“看来它没瞧上我们。”
世子拿折扇遮住自己红透了的耳根:“或许我们明日再来试试……”
“师兄,我觉得是我们太假了,”姜昀之端正地望向他,“也许我们该真吻下去才行。”
如此端正的口中,说出一句让魏世誉定在原地的话,俊朗的眉眼朝她望来,似是被她的话给劈呆了,没了反应。
高大的身影呆呆地被姜昀之给抵到了墙边。
少女踮起脚,没有迟疑,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正直的决断,仰起脸,将自己的唇印上了他的。
魏世誉几乎觉得自己在做梦,难道他藏匿得很好的那些阴私的、腌臜的梦,被他带到了白日么?他垂眼,能看到姜昀之近在毫厘的眉眼。
不是梦。
魏世誉一直虚揽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急切地将她死死按向自己,他弯下腰,加深了这个吻。
姜昀之被撬开了唇关,有些迷茫地望向他,不过为了吸引迷鬼,她并没有后退,任由魏世誉含住了她的口舌。
魏世誉几乎将姜昀之的下唇碾得变形,两人的牙齿无意识地磕碰了一下,舌尖生涩地搅动着,一个人在躲,另一个人立即追了上去。
交吻间,姜昀之的嘴唇被魏世誉厮磨得发热、发红,她的呼吸终于乱了,她说了句“师兄……”,没能说完,又被魏世誉的吻给堵了回去。
搅动着,呼吸着,吻着,时间有些太久了,久到姜昀之有些呼吸不上,等两人分开的时候,她的手撑在魏世誉的胸膛上,显然有些脱力。
魏世誉像是这才找回了理智,低声道了声歉:“阿昀,我……我适才失礼了。”
“没事,”少女淡淡地摇头,语气有多淡,唇角就有多红,“是我先提议的。”
从刚才起,她腰间的环佩声就一直没停下,两声、三声、四声……整整响了八声。
她抬眼,正要说些什么,话却停住了,因为她的目光正好扫到了巷口的对面,抬眼处是一栋旧茶楼的二楼,站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魏世誉也注意到了:“是迷鬼么?”
姜昀之和二楼的那道身影对上了眼神,那一刹那,她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迷鬼,是岑无朿。
他冷漠地望着他们二人,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虽不是迷鬼,却比所谓的迷鬼,要恐怖上千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