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我再问一遍。”
岑无朿要想不让人发现自己, 有一千种办法,从前他没那样做,是他觉得没必要, 可现在, 情况变了。
高大的身影缓缓地从树影中走了出来。
脚步声乍然响起, 傀儡愣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天道之子、天道之子怎么突然出现了?
他从什么时候来的?他若是走近了怎么办?天道之子若是真过来问他什么,他该怎么答?
傀儡的脑袋里装不下这么多答案, 僵硬地定在原处。
傀儡想要立即召主人回来, 却发现自己连同周围的林子都陷于岑无朿的灵压中,双脚沉沉地压着地面, 手指动都没法动。
傀儡假装在发呆, 垂着眼呆呆地盯着地面。
岑无朿一步一步走近,直到看清傀儡的真容, 冷漠地盯着它。
若是其他人说不定都能被傀儡术骗过去,可他不是旁人,傀儡的身形和姜昀之很像,可他一眼便看出了不是她。
“她去了何处?”
冰冷的声音响起, 傀儡抑制住自己想要打颤的冲动,装作听不懂的模样, 模仿主人的声音:“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天色晚了, 我该回去了……”
一支长剑直接架在了傀儡的脖子上,凛冽的剑气差些直接割开它的脖子,傀儡双目圆瞪,连话都不会说了:“剑、剑……尊。”
“我再问一遍。”岑无朿垂着眼, 冷漠的双眼中没有一丝耐心, “她去了何处?”
“易国、易国……易国南境。”傀儡舌头打着结将话说出来。
刚把主人的地址全说出来, 长剑一闪,傀儡的脑袋落地,木头桩子所制的脖子露出来,脑袋于地面滚动。
“背主之物,不可久留。”岑无朿收回了剑。
黑雾弥漫的边境,槐树下少了剑尊的身影,独留傀儡的尸身坍塌了一地。
死去的傀儡困在结界中,无法传递出任何讯息,神器没有察觉到它的异动。
世子府中,神器正安心地待在姜昀之身边,清算着环佩中的分数:“契主,这半个月,零零散散又加了好多分,虽然我们没见着魏世誉和章见伀,但他们那里的分数也不曾停过。”
神器:“目前总分来说,章见伀那里累计了三十分,岑无朿那里累计了三十二分,魏世子这里积累了二十九分。”
神器:“虽然成功攻略是一百分,不过已经很棒了。”
姜昀之手中拿着卷轴,一边看一边淡淡地听着神器说话,听到此处,她放下手中的卷轴:“六十分是不是就够了?”
“可以这么说。”神器道,“只要好感达到六十,他们身上那些过载的灵气全部都会被引走,不再受困于神魂灼烧。”
神器:“但是如若想成功攻略他们整个人,得达到一百分。”
“那看来六十分就够了。”姜昀之道,“我们此行,不就是为了灵气么?”
“啊……”神器应道,“是可以这么说。”
出发的太远,差点忘了当初出发的目的。
神器:“不过,我总觉的,如若能达到一百分的话,肯定能会更好,说不定能触发什么系统奖励。”
这句话,神器只在心中说,没有说出声。
毕竟契主已经离开飡松宗太久了,且看似平静的局面下其实暗流涌动,如果可以,肯定还是尽早完成任务,尽早离开那三位天道之子最好。
昀之不可能一直在外面待着,完成卧底任务后,她总该赶紧回去的。
待在天道之子身边愈久,愈危险。
什么奖励不奖励的,按照昀之那个性子,肯定一点儿都不在意。
见契主又看卷轴去了,神器不禁问:“魏世子怎么还没来,他不是说要来找你么,难道是被什么事给绊住了?”
廊外,侍卫躬身向世子汇报着打听回来事。
“拿走茧骨的那个人,属下追踪了数日,一直没能找到其人的迹象,还有……”
世子摆摆手,让侍卫长话短说。
茧骨对于他来说并不是十分重要,饮鸩止渴的东西,他若是觉得重要,秦安镇那一趟,便会亲自去。
侍卫将身躬得更低:“还有您让属下去民间找的东西,打听清楚了,被买走了。”
魏世子略微点头,一心想着去见阿昀,没几分心思在旁的事上,他从侍卫手上接过芍药灯:“行了,退下吧。”
众人听命退下,目送世子躬身踏入廊中,阔步远去。
芍药灯是琉璃制的,薄薄一层,透着光能看见里头细碎的金箔。
工匠把金箔撒得恰好,不多不少,似一场金粉雨凝在花盏里。
“阿昀,”世子将灯递到姜昀之手边,“我看到此灯便想到了你,你瞧瞧,这灯,是不是挺像你的?”
灯盏做成了重瓣芍药的形状,每一瓣的边缘都微微外翻,慵懒又矜贵。
姜昀之接过灯,淡淡道:“更像师兄。”
她垂眼望着掌中的琉璃芍药,轻笑道:“多谢师兄。”
“前日路过西街,”魏世誉说得随意,“看见这盏灯,想起你惯用的旧纱灯,灯罩似是破了。”
他将折扇指向桌上的旧纱灯:“换一盏光亮些的,夜里看书,不伤眼。”
“师兄怎么知道我夜里在看书?”姜昀之望向他。
“碰巧路过庭院,瞧见你房中灯火未熄。”魏世誉道。
其实哪里是路过,前几日,他在这极僻静的廊前徘徊了三回,无论如何都没能厘清自己心中杂乱的心思。
他想去找她,却又想躲着她。
直到昨夜,他在西街看到了这盏芍药灯,他在工坊里站了许久,莫名想到那日清晨,阿昀站在花圃旁低着头看白芍药的模样,侧脸被天光映出的那种温润光晕。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该把这样的光留在她身边。
也该把这样的光留在自己身边。
他想通了,什么师门规矩,什么兄友妹恭,他完完全全地撇开,他心悦她,心悦得一清二楚。
如此瞻前顾后,完全不是他的作风。
他既然想得到她,下定决心后,便会付诸行动。
魏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姜昀之。
“师兄?”姜昀之摸向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琉璃的光照在阿昀脸上,似是给你上了珍珠妆。”魏世誉轻笑道。
姜昀之放下手中的芍药灯:“师兄莫要打趣我。”
魏世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将前倾的身体坐直了:“其实此次来,是说明日我们去试炼的事。”
“明日启程?”姜昀之抬眼道,“师兄,我们去哪里?”
“还是南境,在边郊处,出现了一个叫做迷鬼的妖邪之物。”魏世誉拿折扇敲自己的手心,“阿昀,你知道什么是迷鬼么?”
明烛宗的姜昀之知晓,但身处世子府的阿昀姑娘足不出户,她并不知晓。
她摇头:“未听说过。”
“迷鬼是一种寄人而生的鬼,且能制造出庞大的幻境,让被寄宿的人毫无察觉,厉害的迷鬼,可以制作出以假乱真的幻境,让人永远走不出来。”魏世誉悠悠道,“且其脑袋瓜十分聪明,通人性,也极其擅长隐匿身形,目前抓住迷鬼只有一种办法。”
姜昀之:“什么办法?”
“让它寄身,”魏世誉道,“只有让它上了身,才能从它所织造的幻境里寻到它的真身。如若它寄身在旁人身上,就算杀了那个人,也会被它逃走。”
“好生狡猾。”姜昀之感叹道。
“我们这次要去面对的迷鬼,境界在大乘期以上,阿昀,你可害怕?”魏世誉望向她。
姜昀之眼中并无恐惧,淡雅的眼中难得有几分兴味:“试炼之事,从不轻松,弟子不怕。”
“我就知晓你会喜欢。”魏世誉拿手指轻轻敲了下少女的额心。
这动作太过亲昵,姜昀之定了定,终究没说什么。
魏世誉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心想他真是得意忘形,没控制住自己想要靠近她的心思,悉心观察了阿昀片刻,见她没往心里去,继续道:“这种迷鬼,不能硬杀,只能智取。”
“师兄已经有了办法?”姜昀之问。
魏世誉:“我们得以身入局,才能抓出局中的迷鬼。”
他正色道:“如若直接杀过去,必然会打草惊蛇,我们二人需藏匿术法,扮作普通凡人,前往迷鬼所在的清河埠。”
“且,”魏世誉停顿了下,“我找人探查过,这迷鬼有个习惯,它来清河埠之前,一路从北到南附身过的人都是夫妻身份。似是夫妻之间的缘分,有助于它的修行,吞噬一对有缘人之后,修为可大涨。”
姜昀之沉默片刻,明白魏世誉的意思:“所以……我们得扮作夫妻?”
魏世誉表面平静道:“嗯。”
这其中,有他的私心。
“阿昀可是不愿,如若不愿……”魏世誉没把话说完,他等着他那心善的师妹把话接过去。
果然。
姜昀之善解人意道:“公事公办,弟子怎么可能有所推脱,倒是师兄委屈了,还得同我一起假扮他人。”
魏世誉的唇角不明显地提起:“既扮了夫妻,明日开始,我们的称呼就得有所变化了,我该唤你娘子,你该唤我夫君。”
他道:“以防纰漏,我们现在便练习一番。”
高大的身影望着眼前的姑娘,轻声道:“娘子,你说呢?”
喊着‘娘子’两个字的时候,魏世子紧盯着姜昀之,赤金的双眼仿若芍药灯中晃荡的金粉雨,悄无声息地蛊惑着她。
可惜说者有心,听者无意。
‘娘子’眉眼淡淡,依旧公事公办:“夫君。”
如此两个字落下,姜昀之腰间的环佩直接震了一下。
魏世誉头一次发现自己是一个如此知足的人,就这么不带感情的两个字,唤得他的心头径直发烫。
他将手中的折扇攥紧了,忍住将眼前人拥入怀的冲动,轻声应了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