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无朿:“可不就是小孩子。”
他将后面那三个字咬得重了些。
高大的身影转身离开,却兀然被身后的姜昀之给抱住,少女温暖的躯体如此一贴近,有些轮廓一目了然。
“谁小?”姜昀之紧紧贴着他,“师兄别总把我当成小孩子,我早就长大了。”
岑无朿愣住后,瞬间抵开了身后的姜昀之,他的语气里有显然的怒气:“胡闹。”
不知是不是气的,他的侧颈有些泛红。
回应他的,只有姜昀之倚靠在书架旁的笑,那笑,又恶劣,又暧昧,比毒蛇吐信的声儿还要黏稠。
姜昀之:“我哪句僭越了,师兄,是不是你自己想歪了。”
岑无朿甩袖离开,姜昀之嘴角的笑慢慢撤去,恢复成淡然模样,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这老古板……
腰间的环佩,随之震动了两下。
神器:“刚才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加了两分?”
它刚刚闭关修炼呢。
神器回溯了下刚才的场景:“契主,你是从哪里学到的,我以为你们修无情道的都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呢。”
姜昀之点亮烛火,已然在挑选书籍:“书上看到的。”
神器:“怪不得我总觉得熟悉呢。”
那个《狐狸和书生》。
它又感慨道:“实是我想错了,越是修无情道,情感上越是无所束缚,才能做得愈发好。”
不像那世间的有情人,做什么事总是束手束脚,容易沦陷,容易爱恋,但凡真成了爱恋,他们这趟卧底之事就算彻底完了。
姜昀之:“糟了。”
神器如临大敌:“什么、什么事!”
姜昀之的侧脸在光影中若隐若现:“我想拿的那本书被剑尊取走了。”
神器:“……”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也是,这世上能让契主觉得“糟了”的事,从来只和修炼相关。
岑无朿阔步从书房离开,在不远处守着的书童快步跟了上去,小短腿迈得飞快。
剑尊平日里就走得快,今日不知道为何,尤其快。
岑无朿停下了脚步,冷声问他:“她来后,府中没教过她规矩么?”
如此年少,如此狂悖礼法,简直有枉人伦。
书童:“没、没啊。”
府中都没几个活物,谁来教规矩,江琅么,江琅也管不住她啊。
书童嘟囔道:“剑尊,您不在府中,她就是府中的霸王啊,谁管的住霸王……”
-
‘狂悖礼法’的姜昀之最近静养,在国公府闭门不出地修炼。
三门术法换着练,过了两日,到了该回易国的日子。
傀儡召唤至易国后,她的身影回到了南境。
一切都发生在悄无声息中,无人发现。
回南境回得正巧,她才回来不久,门外有人通报:“姑娘,世子回来了。”
她刚沐浴完,在屏风里换衣裳,轻声道:“知道了。”
通报的侍女名叫平兰,想伺候姜昀之更衣,姜昀之朝她笑了笑:“我自己来。”
平兰退下,想着姜昀之的笑,心想阿昀姑娘可真美啊……
病美人这三个字仿若专门而她而生的,弱柳扶风,柔美却不自怜,一举一动都脱俗,为人冷淡却温和,远远瞧着,跟仙人似的。
姜昀之从屏风后走出来,咳嗽了几声,平兰走过去搀扶她的手。
“不必。”阿昀姑娘的声音也好听得要紧,“我没有柔弱到走不动道。”
她去正厅见魏世誉,魏世誉背着身,正把玩着手中的花瓶。
“师兄,你回来了。”
魏世誉闻声转过身,正要说些说什么,看到她整个人后,他愣了愣,竟有些说不上话。
“怎么湿着头发就出来了。”他轻声道。
魏世誉从未想到自己的声音竟能如此轻和,像是怕稍微重几分,就会将站在他对面的姑娘给惊到。
第47章
世子想看美人擦拭头发的模样,由是没有说。
见姜昀之朝他行礼, 魏世誉上前几步,用折扇轻轻搭住她的手:“不必行礼。”
“既见了师兄,怎可不行礼。”天南宗的姜昀之最是恪守礼法, 她挺立着, 依旧将师门礼给行了。
魏世誉:“见外了。”
“把门关上。”他对门外的侍从吩咐道, 又转朝姜昀之,“你往里待些, 头发还湿着, 别着凉了。”
他坐下:“头发怎么湿着?”
姜昀之:“出来得急,还没来得及擦干。”
魏世誉:“怎么不用术法将头发擦干了, 你本来身子骨就弱, 这样容易风寒。”
姜昀之:“我还没学到这样的术法。”
她抬眼:“符经中,有这样的术法吗?”
侍女走过来, 手上拿来擦拭湿发的布帛,等会儿再取个炭盆在底下烘着,会干得更快。
魏世誉:“确实没这么个术法。”
其实是有的,不过世子想看美人擦拭头发的模样, 由是没有说。
“师兄稍等会儿。”姜昀之接过布帛,“我先进去正仪容, 师兄喝会儿茶, 我稍后出来。”
姜昀之告退后离开, 不久后,茶由侍从奉了上来。
茶是世子常喝的春毫银针,魏世誉接过茶后,略显惊讶:“她怎么知晓我爱喝这茶?”
侍从:“阿昀姑娘是个有心之人。”
茶是好茶, 可惜不能见到美人栉发, 魏世誉把玩着茶蛊, 叹惋了会儿,却又突然想到姜昀之已然不是一个可供入画的病美人,而是他实打实的师妹。
他继而喝茶,收了心中散漫的心思。
过了不一会儿,姜昀之出来了,手上多拿了几本魏世誉给她的符经。
魏世誉瞧见:“都看完了?”
姜昀之落座:“看完了。”
魏世誉替她倒了一杯茶,递到她跟前,他接过经书:“十日内看完这么多书,实属不易。”
魏世子只是口头上勉励,其实心中并未对姜昀之口中的‘读完’抱有多大的期待。
看完五本符经不算难,毕竟,浮光掠影也算是一种读法。
难的是书中的东西,全都背下,全都能背进去。
魏世誉按压着符经,暂时没打开:“修炼了这么几日,对符道有什么领悟么?”
姜昀之:“感慨万千。”
魏世誉:“你说说,我们符修,最讲究什么?”
姜昀之思忖片刻:“快?”
魏世誉:“快?何以见得。”
姜昀之:“一张符看起来容易,却是由三十个以上的符号组合而成,每个符号的弧度、轮廓都有其不能分岔的精准,还得根据不同情形及时变通。”
她继续道:“若是在屋中慢慢画,一张符画多久都行,可真到了迎战的时候,所有符法都得当场因地制宜因人制宜地作出,一瞬之间,就得用神识凭空作符,万千思绪全都在那一刹那,但凡慢些,有可能就被对方手刃了。”
她抬眼:“所以,得快。”
“难得能有人悟得如此清晰。”魏世誉笑道,“那些未曾修过的符的人,可能觉得符道最是简单,在家里画几个符便能以不变应万变呢。”
符这个东西要脑子、要变动、要严苛、要专注,是所有修行中最枯燥的,也是应战时最棘手的。
魏世誉:“所以世间人都喜欢修剑,长剑只要出鞘,便能自有一段豪气,哪像我们符修,一张符背后,是万千枯燥的繁想。”
姜昀之咳嗽几声:“我觉得所有的术法里,练到精深了,各有各的难法,唯独符道,从入门起便极难。”
“当然难。”魏世誉笑道,“不难我还不学它。”
当初入天南宗,魏世子天赋卓然,各门长老都想收其为弟子,魏世誉选择修符,便是因着他那个挑剔又瞧不起道法的心思,不是天底下最难的,他不学。
魏世誉翻开符经后,望着书内密密麻麻的批注,眼中有惊讶。
阿昀初入符道,还以为只能磕磕绊绊、一目十行地将书读完,没曾想竟读得如此精细。
他垂眼望了姜昀之一眼:“《阴符经》有言,‘天之无恩而大恩生,迅雷烈风莫不蠢然。’何解?”
这便开始考了。
姜昀之正色而应:“回师兄,此言天道看似无情,实则造化万物。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于符道上讲,是说制符当顺应天时、引动自然之力,不可强求机巧。”
只这一句,魏世誉便知晓她是认真读过这符经的。
魏世誉往后翻了几页:“‘符者,合也,信也。以我之精合天地万物之精,以我之神合天地万物之神。’此句精要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