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无言相对许久,祝雨山:“兜兜……”
石喧:“我没有兜兜!”
祝雨山:“哦。”
“我没有兜兜。”怕他不信,石喧又强调一遍。
祝雨山微微俯身,凑近了看她的眼睛。
石喧的视线又开始飘。
祝雨山直起身,不闹她了:“你带着吧,若是买到什么喜欢的东西,可以装在里面,我不会没收……”
没等他说完,听到关键词的石喧已经到了床边,往地上一趴开始够。
够了半
天,从床底下够出个兜兜来。
也幸亏殿内有避尘珠,哪哪都一尘不染,不然她还得再换一身衣裳。
也难为她能想到,把兜兜藏到床底下。
虽然她藏的是自己缝的兜兜,但看到她藏得这么仔细,祝雨山还是心生不悦:“一个兜兜而已,也值得你这么费心?”
石喧闻言顿了一下,不解:“你怎么又不高兴?”
祝雨山:“……”
石喧:“是因为混沌之气吗?”
祝雨山:“……”
石喧:“你应该试着控制。”
祝雨山静了片刻,道:“我要把你的兜兜丢掉。”
石喧立刻双手护住,控诉地看着他。
她越是这样的反应,祝雨山越想丢掉她的兜兜:“护这么紧做什么?你很喜欢这个兜兜吗?你把它给我,我去庙会上给你买十个行不行?”
石喧只回答他最后一个问题:“不行。”
祝雨山:“为什么不行?”
石喧:“因为这个是你做的。”
祝雨山倏然安静。
魔域四季模糊,昼夜也模糊,清晨的窗外没有鸟儿鸣叫,只有远处传来的妖兽嘶吼。
是个没有半分温情的地方。
祝雨山怔怔看着自己的娘子,一向威严冷峻的容颜,这一刻竟然显得有些不聪明。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你怎么知道是我缝的?”
石喧低着头,用指甲轻轻刮兜兜上的石头。
玩了半天,她才说:“大石头是我,小石头也是我。”
祝雨山喉结滚动一下。
“不对,”石喧突然纠正,“大石头是我,小石头是你。”
祝雨山仿佛这才回过神来,语含抱怨:“我的原身可比你大多了。”
石喧没多解释。
“走吧。”她挎着兜兜,眼巴巴地看着他。
祝雨山别开脸,努力克制上扬的唇角。
石喧如愿来到了凤凰城。
凤凰城很繁华,往来的客商也多,比她曾经生活过的余城还要热闹。
石喧站在祝雨山身后,定定看着眼前的喧哗景象,在远方突然传来叫卖声时,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祝雨山没有回头,却在她后退的刹那喉结微动。
太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过人间,石喧是有点不适应的,想回到只有她和祝雨山的寝殿,但又不舍得眼前的热闹。
正当她纠结时,前面的祝雨山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她看着他的手,静站一会儿后握住了。
祝雨山反手与她十指相扣,这才回头扫了她一眼:“别想逃走。”
“我不逃。”石喧说。
祝雨山应该是不相信她,所以一直牵着她的手。
石喧看看两人相牵的手,再顺着手臂看向祝雨山高大挺拔的背影,因为太久没来人间生出的那点不适感,突然散得干净。
她躲在祝雨山身后,专注地观察路上的行人,街边的铺面,还有迎着风晃动的柳枝。
祝雨山突然停下,她撞在他身上,也跟着停下。
片刻之后,继续往前走,她没被牵着的那只手里,拿了一根拨浪鼓,轻轻一捻便开始叮叮咚咚。
她是凡人二十岁左右的样貌,这个年纪不算大,却也不算小,拿着一只拨浪鼓在大街上玩,顿时引来不少人同情的目光。
对于这些目光,石喧不在乎,祝雨山却不太喜欢。
他眉头轻轻一蹙,一缕浅淡的魔气迅速扩散,凡是偷偷打量石喧的人都脑子空白一瞬,一脸茫然地走开。
凤凰城的庙会从早到晚,石喧跟在祝雨山后面,买了拨浪鼓,买了小泥人,买了小叫嘴,还和他一起吃了馄饨。
馄饨摊设在最热闹的街角,地方够宽敞,视野也没遮挡,可以看到街西头的杂耍,街东头的戏班,还有一家酒楼门口的舞狮。
石喧坐在馄饨摊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碗里的馄饨凉了都不知道。
她看别处时,祝雨山也在看她。
看她过分投入的眼眸,看她眼里的热闹景象,也看她脸上偶尔一闪而过的好奇与惊讶。
看了太久,他没忍住问:“你在天幕上的时候,都会做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问起她在天上时的事。
石喧收回视线,下一瞬便闯进了他的眼眸里。
“不能说吗?”祝雨山问。
石喧想了想,道:“什么都不做。”
尽管在她开口之前,祝雨山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听到这句话,还是渐渐蹙起眉头。
没等他说话,石喧先否认了:“不对,在百余年之前,还是有事做的。”
祝雨山:“做什么?”
石喧:“看。”
祝雨山一顿:“看?”
“嗯,看,”石喧坦诚地看着他的眼睛,“魔域看不到,仙界太无聊,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看人间。”
祝雨山久久不语,再开口声音微哑:“离那么远,能看到什么?”
“大多数时候,什么都可以看到,偶尔多云或是阴天,就看不到了,不过后来我有了一颗预言石,擦一擦石头,上面就会浮现人间的画面,就算多云或阴天也不怕了。”
祝雨山知道她那颗预言石,先前他以为是普通的记影石,后来才知道是她的法器,当初自己能顺利抵达天幕,想来也与它有关。
那块预言石,如今正和夜明珠小石头一起,摆在他的桌案上。
“除了看,还做什么?”祝雨山问。
石喧不说话了。
祝雨山懂了,扭头看向远处的戏曲班子。
大概是演到关键处了,台下挤挤攘攘的人群叫好声不断,有孩童被这阵仗吓得大哭,旁边的妇人面露不耐大声呵斥,更引得周围人不满。
吵吵闹闹的。
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
有人喜欢却……
看了许久,祝雨山重新与石喧对视:“你方才说,这是你百余年前会做的事。”
石喧点头。
祝雨山:“那最近的百余年呢?为何不看了?”
石喧放下筷子,似乎在思考要怎么回答。
祝雨山耐心等着。
远处又传来叫好声,石喧总算想好措辞:“我是一颗聪明的石头。”
这与祝雨山问的问题似乎无关,但他还是表示认同。
石喧:“但再聪明的石头,也不能记住所有事。”
她伸出一只手,又将另一只手叠上去。
“一直看的话,会不断地制造新的记忆,新的记忆会盖住旧的记忆。被盖住了,就忘记了。”
这是她很早之前就发现的道理。
所以当她在预言石上看到他们的家换了一副模样,却想不起家原本的样子时,她就不看了。
“不看,不听,不想,没有新的记忆,旧的就不会忘。”石喧认真地同祝雨山分享自己的经验。
她说话时,车马声喧哗,祝雨山却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他听着她的声音,仿佛死了一次。
两人在凤凰镇足足待了五日,直到庙会彻底结束才回去。
冬至从重碧口中得知了她出去玩的事,听说她回来了,就赶紧溜进魔宫找她。
结果刚一进门,险些被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