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沐浴时,祝雨山脱了衣裳,才发现自己身上青青紫紫一大片。
他垂下眼眸,仔细回忆一下昨晚,隐约想起一些模糊的画面。
比如,他一个人躺在车厢里,本来已经要苏醒了,但马车各种横冲直撞,他左摔右摔,直到彻底失去意识。
记忆回笼,石喧顶着一张刚洗完热水澡红扑扑的脸,站在他面前问:“明天继续让我驾车吧,毕竟我很娴熟。”
祝雨山静了半天,笑:“好啊。”
在客栈住了一晚,翌日一早再次出发,两个人一辆马车走啊走,走过了雪地和平原,穿过了一座座山,终于在某日清晨,来到了余城。
看着面前高大的城门楼,以及楼下如蚂蚁一般拥挤穿梭的百姓,石喧看得眼睛都要直了。
祝雨山牵着马车走在前面,顺利通过城门后,一回头发现石喧还保持着刚才的坐姿,正盯着某一处仔细地看。
祝雨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街头卖艺。
“去看看?”他开口询问。
石喧想了想,摇头:“不去。”
祝雨山不解:“为什么?”
明明是想看的。
“不去。”石喧还是同一句话。
祝雨山见她坚持,便没有再劝,带着她继续往城里走。
余城是个好地方,温度适宜,繁华拥挤,仅仅是城门口这一截,就足以让喜欢热闹的石头看花了眼。
直到走到稍微偏僻的地方,石喧才想起正事:“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找个牙人租房子。”祝雨山解释。
石喧:“不先把马车还了?”
马车租一天就是一天的钱,身为贤惠的石头,必须精打细算。
“不着急,找好房子再还。”祝雨山说。
身为贤惠的石头,已经尽到提醒的责任,夫君不听就算了。
石喧继续坐在车架上看热闹。
余城的外来户多,从事房屋租卖的牙人也多,祝雨山在街上找人问了几句,就找到了一间做这个买卖的铺子。
“房子不必太大,但周遭一定要热闹,”祝雨山回头看了一眼铺子外的石喧,又向牙人道,“吵闹一些也无妨。”
“那就只有临街或是胡同里了,正好我手上有三套合适的,不如一起去瞧瞧?”牙人问。
祝雨山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示意石喧进来。
石喧还在盯着路边卖兔子的摊子看,一时没注意到他。
“娘子。”祝雨山唤了她一声。
她这才迟钝地将视线转回来,看到夫君朝自己招手,便跳下马车进屋:“怎么了?”
“我们是先吃饭,还是先去看房子?”祝雨山问。
石喧想了想,道:“先看房子吧。”
这段时间风餐露宿,都没机会好好给夫君补身体,如果先吃饭,肯定要去小摊或酒楼,夫君未必喜欢。
还是先把房子定下来,再买些菜亲自给他做比较好。
祝雨山得了她的话,才对牙人道:“那就先看房子。”
刚才两人说话的时候,牙人的视线已经在祝雨山和石喧之间转了好几圈,见石喧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她就不说话的样子,心里有了一番猜测。
此刻一听要带着她去看房,他立刻轻咳一声。
“那什么,三个住处离得不近,要不让尊夫人先在我们店里歇着,咱俩去看房?”他征求祝雨山的意见。
祝雨山顿了一下,垂眸看向他。
牙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赶紧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
“不必了,”祝雨山温和打断,只是眼底一片凉意,“我们还是再找人吧。”
牙人:“别别别,我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怕尊夫人劳累……”
祝雨山已经不想再听他说什么,牵起石喧的手往外走。
“客官,客官……”
牙人不死心地继续追,但祝雨山头也没回。
“他在叫你。”石喧以为他没听到。
祝雨山:“不理他。”
石喧:“哦。”
两人重新上了马车,石喧看一眼交握的手,抬头看向前方。
半晌,她又在看握在一起的手。
祝雨山一只手拉着缰绳,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眼神。
半个时辰后,他们找到了第二个牙人。
这个牙人说话没有之前那个热络,为人却是老实,二话不说就带他们去看房了。
一连看了四处,石喧虽然全程参与,但觉得怎么样都可以,但祝雨山总觉得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考虑到要长久的住,这四处他都不太想要。
眼看天色渐晚,房子的事还没个影儿,祝雨山问牙人还有没有符合条件的房子,如果有的话就再去看看,没有就算了。
牙人纠结许久,忍不住道:“其实还有一处……”
看到他为难的表情,祝雨山皱了皱眉。
两刻钟后,三人出现在一条街市后面的小巷里。
小巷长长的,有十余米,两米宽的道儿,道儿两边是高高的墙,尽头是一扇门。
由于巷子前面是街市,后面是酒楼,已经傍晚了还吵吵嚷嚷,符合祝雨山要求的‘热闹’。
整个小巷里就只有这一家,此刻那扇门紧紧关着,门上没锁,但结了蜘蛛网,看得出已经许久没人来了。
祝雨山正要进去,牙人突然拦了一把。
“那什么,”牙人纠结一下,还是说了,“这房子的租金,要比先前看的便宜三分之二,按理说是最划算的,但是……”
祝雨山若有所思:“但是什么?”
“但是我得提前跟您说一声,这房子……闹鬼。”一阵小风吹过,牙人抖了一下,紧张地环顾四周。
祝雨山眉头轻蹙:“闹鬼?”
牙人压低了声音:“对,闹鬼,还是厉鬼,据说是从前住在这里的女子,因为死于非命,怨气非常重,之前好几个租户入住都没超过十二时辰,就被吓跑了……”
牙人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已经快要没声音了。
祝
雨山唇角仍挂着笑,只是眼神凉凉的:“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带我们来看?”
“我就是想做成您这单生意……但是刚才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挣昧良心的钱。”牙人有些难堪。
祝雨山盯着他看了片刻,表情缓和了些:“罢了,这间房就不看……”
话没说完,那边石喧已经推门进去了。
天气已经转暖,但院子里还是冷森森的,明明周围没有高楼和树木遮挡,仍然要比外面暗一些。
石喧走进院中,一眼就瞧见了墙角处的大石头。
见她站在那里突然不动了,祝雨山立刻唤她:“娘子。”
“我喜欢这里。”石喧回头。
祝雨山对上她的视线,沉默片刻后扭头看向牙人:“就这间了。”
“你、你确定?我们这儿可都是按年租的,”牙人不敢置信,“你现在还没签契子,可以反悔,真要等签了,那不管你是住一天还是一个时辰,租金都是一分钱不退的。”
“就这里了。”祝雨山没有犹豫。
房客都这般坚持了,牙人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两人签约的功夫,石喧已经开始巡视‘新家’了。
家里的石头还挺多。
厨房门口有一个石头做的缸,虽然脏兮兮的,但能看得出纹理漂亮。
堂屋门口还有两只石狮子,成色像是地下挖出来的石头。
最好看的还是墙角那一块,浑身上下都长满了青苔,绿油油的。
石喧没有长过青苔,很想抠一块贴在自己身上,试试是什么感觉,但这样做了,青苔石头就该变丑了。
石喧盯着青苔石头看了半天,突然想起那块黑色夹杂红丝的石头。
之前一直想找机会问问那个仙门弟子,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石头,结果后来再也没见过他。
也不知道去哪了。
石喧突然有点遗憾,也不想要青苔了,转身去了屋子里。
竹泉村的家有三间房,这里只有两间,一间是堂屋,一间是卧房。
虽然少了一间房,但屋子比之前的大很多,桌椅柜床也是一应俱全,只需要买两条新被子,再打扫一下就可以住下了。
屋子大,有石头,还热闹。
石喧对这里越来越满意,没等夫君签完契约,便从包袱里掏出自己的小石子,放到了寝房的梳妆台上。
对,寝房里还有一个大大的梳妆台,比她之前的要大上两倍,桌面宽敞不说,还有一面很好的镜子,能清楚地照出自己的脸。
石喧把小石头们摆放整齐,一抬头就看到了镜子里……陌生的脸?
她眨了一下眼睛,镜子里的自己也眨了一下眼睛,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祝雨山进来时,就看到她坐在梳妆台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