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速慢了下来,带着一种残酷的描述感:“然后……那男妖就紧紧地握住了女妖拿刀的手,割向了自己的脖子。”
“血……一下子就喷出来了!喷了那女妖满脸!”
讲到这里,老婆婆眼中那疯狂的光芒达到了顶点。她手中拿着一个尚有半壶热水的壶,手腕猛地一扬,将壶对准了白慕雪的脸,作势就要将里面的热水泼出去!
“就像这样——!”
热水并没有被倒出,但带着热气的水雾却瞬间扑到了白慕雪猝不及防的脸上!
温热、突兀。
“!”
白
慕雪一瞬间毛骨悚然!
一种生理性的惊悚,瞬间爬上了白慕雪的脊背,让她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踉跄退去,撞到了身后的木椅,发出“哐当”一声响。
陋室之内,油灯昏黄。方才那点残存的温馨假象,被彻底撕碎。
时间仿佛凝滞了。
然而,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老婆婆方才那股逼人的戾气像是潮水般退去,眼神重新变得浑浊。她佝偻下腰,仿佛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风烛残年的老妇人。
她看向白慕雪,脸上挤出一个与之前毫无二致的慈祥笑容,声音也恢复了那种温和:“姑娘,对不住,对不住啊。你看我,人老了,脑子就不清楚了,一想起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有点……有点收不住。没有吓到你吧?都是些陈年往事了,胡说八道,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这转变太过自然,太过彻底,仿佛刚才那个癫狂的老妇,只是所有人共同的幻觉。
但白慕雪脸上的水雾,清晰无比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白慕雪没有动,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那个男妖。”一直沉默的苏云浅,忽然开口了,“长什么样子?”
老婆婆愣了一下,开始回想:“样子啊……过去太久了,记不太清了,好像……好像是……”
苏云浅身体前倾,油灯昏黄的光落在他绝世的面容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
“是……这样吗?”他轻声问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脸部的轮廓,忽然发生了变化,眼尾似乎被无形的手拉长上挑,尖耳探出,整个面部线条透出一股属于狐族的狡黠。
老婆婆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慈祥伪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露出了惊疑。
然而,不等她惊呼或做出任何反应,苏云浅的脸又恢复了原状。
紧接着,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分:
“还是……这样?”
这一次,变化更加明显。狐狸的尖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狼的尖牙,整个人的气质在瞬间切换为充满攻击性的掠食者。
“你……你……!”老婆婆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像见了鬼一样,猛地向后退去,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你……你到底是谁?!”她的手指颤抖地指向苏云浅,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形。
苏云浅看着她惊恐万状的样子,微微偏了偏头:“我?”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我就是他啊,我如今入了轮回,索命来了。”
这几个字,平平淡淡,却带着一股直击灵魂的森然。
“不可能!不可能!”
老婆婆喉瞪大了眼睛,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脸上的皱纹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成一团。
“啊!”
情绪太过猛烈,她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猛地一软,“噗通”一声滑倒在地。烛火跳跃了一下,映着她圆睁的双眼,再也没有了呼吸。
她竟是被吓死了!
苏云浅目光淡漠地扫过地上的尸体,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白慕雪。
白慕雪抬头,她的目光与苏云浅对上,没有半分责备,她开口,声音清晰,平静:“走吧,咱们还有要事。”
踏入湮洲城清冷的夜风中,白慕雪只觉得方才那老婆婆癫狂的眼神,依旧如跗骨之蛆般残留在感官边缘。
然而,与这种生理不适相比,更沉重地压在她心头的,是那故事背后揭示的,持续多年的残忍与麻木。
斗妖场能存在并兴盛,滋养的正是无数个这样的看客。仇恨与偏见或许能因利益或强权暂时压制,但这种深植于部分人心中的阴暗欲望,却像地底的暗火,随时可能复燃。
白慕雪心中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迁徙之策,不仅是解决血仇循环的良方,更是将妖族从这种根深蒂固的被物化命运中彻底解放的唯一途径。
两人一路沉默,却目标明确,径直朝着洲主府的方向快步走去。
刚来到洲主府前,便看到徐代真正带着两名亲随从府内匆匆走出,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急切。
“徐大人!”白慕雪出声唤道。
徐代真闻声抬头,看到他们,疲惫的眼中顿时闪过一抹亮光,紧锁的眉头也稍稍舒展:“白姑娘,苏公子!太好了!我正打算派人去寻你们。”
白慕雪心头一紧,连忙追问:“徐大人,迁徙妖族之事,你考虑好了吗?”
徐代真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外面风大,咱们进府细说。”
落座后,侍女奉上热茶便悄然退下。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徐代真没有过多寒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整理思绪,随后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两人,语气郑重地说道:“白姑娘,苏公子,你们走后,我独自思量了许久。你们所言,确实不无道理。”
“大漠妖族与城中百姓,世代为仇,冤冤相报何时了?”她顿了顿,目光沉沉,“而你们提出的迁徙之策,对双方而言,的确都是最好的出路。既能让我湮洲获得长久的安宁,也能给那些妖族一条活路。此等两全之策,虽有风险,但值得一试。”
说到此处,徐代真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至于城内的百姓,我知道,他们中许多人对妖族恨之入骨,骤然听闻要放妖族进城,必会群情激愤,恐慌蔓延。”
她轻轻叹了口气:“但我想,我徐代真在湮洲为官这些年,自问兢兢业业,守土安民,也算薄有微功,深得百姓几分信任。若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将此举对湮洲的益处,以及我们所做的万全保障,详尽告知,想必,最终他们会愿意给我几分薄面。”
这番话,说得坦诚而有力。徐代真显然是经过了激烈的内心挣扎,最终选择同意此举。她愿意用自己多年积累的威望和信誉,去为这个近乎疯狂的计划担保。
白慕雪心中微动,由衷道:“徐大人深明大义,心怀长远。”
从踏入湮洲以来,白慕雪便知此地被一股无形的阴影笼罩。而徐代真,以一人之力扛下了守护湮洲的重任。她仿佛一柄永不弯折的剑,死死钉在风雨飘摇的湮洲城内,仿佛在告诉所有人,只要她还在,湮洲就还在。
“若能促成此事,困扰我湮洲边境数代人的心腹大患,或许……真的就能彻底解决了。”徐代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道。
她转头看向白慕雪和苏云浅,眼神诚挚:“白姑娘,苏公子,此事若成,你们二位是我湮洲城的英雄。待尘埃落定之后,你们定要在湮洲多留一阵子。这些时日,我忙于奔波,身为主人,却连一顿像样的接风宴都没能好好招待,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到时候,咱们定要好好坐下来,不醉不休,我也好略尽地主之谊,聊表谢意。”
然而,白慕雪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徐大人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们还有要事在身,恐怕不便久留。”
“要事?”徐代真心中一动,“难道……是有了那个蒙面女妖祝绾栗的消息?”
白慕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正是。我们根据现有线索追查至此,本以为她藏身湮洲,但几番探查,我们怀疑,最初的情报可能存在偏差。”
“听闻在中州大陆东南方向,有一处地方,名唤‘偃洲’。据说那里山水环绕,灵力分布独特,多有妖族聚居。其名与‘湮洲’读音极为相似,我们怀疑,当初线索中提及的‘湮洲’,实
则是这个‘偃洲’。祝绾栗的真正踪迹,或许在那里。”
“偃洲?”徐代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陷入了回忆,“我年少时游历,曾去过那里。你这么一提,我倒想起来了。据当地的修士提及,偃洲深处栖息着一些颇为独特的妖族。其中有一种,名为‘鳍鳅’。”
“这种鳍鳅妖族,据描述,其天赋神通便是行动穿梭如电,踪迹难寻。”
鳍鳅妖族,天赋极速!
白慕雪眸光一凝,问道:“果真如此?”
“错不了。”徐代真肯定道。
白慕雪心中一定,思路瞬间清晰。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苏云浅:“既如此,我们便与大漠妖族一同离开湮洲,我提前传讯回宗门,让几位天墟宗弟子在城外候着,等将这些妖族安全送出城外后,便由他们负责护送妖族。”
“至于我们二人,便即刻转道,前往偃洲,追查祝绾栗的下落。”
苏云浅闻言,并无异议。
徐代真见他们确有要事在身,也不再强留,只是洒脱一笑:“既然二位身负要务,那我便不强留了。山水有相逢,咱们总还有再相聚的时候。”
白慕雪拱手道:“必然,若是哪天徐大人来到内陆,别忘了来天墟宗找我们。”
徐代真点头道:“一定!”
事情既定,三人便各自分开去做准备,也好趁此机会稍作休息。
夜色渐深,湮洲城陷入一片寂静。
屋檐之上,一道身影静静坐着,墨发松松地挽了一半,余下的青丝垂落肩头,随着夜风轻轻飘动。
清冽的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勾勒出几分慵懒的轮廓,
几只夜间活动的鸟儿,似乎被他身上某种平和而自然的气息所吸引,扑棱着翅膀,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附近的瓦片上。
这人,正是苏云浅。
片刻,一道轻盈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掠上屋檐,在他身旁不远处落下,正是白慕雪。
她看着苏云浅,出声问道:“这么晚了,怎么不去歇息,坐在这里吹风?”
苏云浅微微垂眸,看向脚边那几只尚未飞走的夜鸟,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对着那几只鸟呢喃了几句。
那几只鸟儿似乎听懂了,它们扑棱了一下翅膀,发出几声短促清脆的啼鸣,像是在回应,随即先后振翅而起,悄无声息地融入夜空,朝着大漠的方向飞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这时,苏云浅才微微侧过脸,月光勾勒出他线条完美的下颌。他看向白慕雪,语气平淡地解释道:“让它们去给颂安传个信。按之前商议的路线,大漠妖族各部集结完毕,最快……四日后,便能抵达湮洲城外指定地点。”
白慕雪了然地点了点头。她走到苏云浅身边,很自然地挨着他坐了下来,与他并肩望向远处月光下起伏的城墙轮廓。
夜风拂过,带着彼此衣料的淡淡香气。白慕雪忽然开口:“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诚意十足。
苏云浅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眼眸微动,没有接话。
白慕雪似乎也没指望他回应,她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变得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想好的决定:“等抓到了祝绾栗,查清她背后的阴谋……”
她转过头,正视着苏云浅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侧脸:“我必当亲自随你前往妖界,面见你的父王,将你我各自的心思,原原本本说清楚,请他解除婚约。”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白慕雪的语气坦荡而诚挚:“届时,你便自由了。你可以在妖族,迎娶你真正心仪的女子,不必再受这桩婚约束缚。我不仅不会阻拦,还会真心为你送上祝福。”
她说完,便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月光洒在她清冷的脸上,映出一片澄澈的光辉,仿佛她所说的,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然而,她这番话,却像是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深潭的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