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浅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手指,倏然收紧,骨节在月光下泛起淡淡的青白色。他依旧没有转头看她,只是下颌的线条骤然绷紧,周遭的空气也似乎随着他气息的微妙变化而陡然降温。
一瞬间,屋檐之上是一片陡然降至冰点的沉默。
白慕雪自觉考虑周全,既全了道义,也给了对方自由。她见苏云浅久久不语,便又开口:“我跟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
她犹豫片刻,猜测道:“是嫌我的祝福不够诚心?那……到时你大婚,我再额外备上一份厚礼,总可以了吧?”
苏云浅依旧沉默。夜风似乎都绕开了他所在的那片区域,气氛凝滞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片刻,就在白慕雪以为他是不是入定了时,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压抑的暗哑:“你就……那么希望我走吗?”
“啊?”白慕雪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我什么时候希望你走了?你要是想在天墟宗待一辈子也行,就一直这么跟着我吧。”
听到这话,苏云浅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连周身的冷意都散了几分。
可没等他心绪平复,白慕雪便补了一句:“就当我一辈子的小师弟,也挺好。”
“——!”
话音刚落!
苏云浅周身那刚刚有了一丝缓和迹象的气息,骤然冻结!甚至比之前更冷、更沉!
他猛地站起身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疾风。
“你干嘛去?”白慕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仰头问道。
苏云浅背对着她,头也不回,硬邦邦地挤出两个字:“睡觉!”
说完,身形一晃,便从屋檐上飘然落下。
“……”白慕雪眨了眨眼,完全没搞懂这人又闹什么脾气。
角落里,还有一只反应慢了半拍,刚才没飞走的呆头小鸟,此刻正歪着小脑袋,用黑豆眼看看苏云浅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白慕雪,似乎也在困惑。
白慕雪叹了口气,对着那只唯一留下的听众摊了摊手,有些无奈地小声嘀咕:“他这又是怎么了?我也没说错什么吧……”
小鸟自然不会回答,只是低头认真地嘬了嘬自己翅膀上的羽毛。
“妖族果然如此,喜怒不定。”她对着小鸟轻声道。
罢了罢了,她想不通便不再多想,也起身轻盈地落下,回了自己房间。
晨光刺破黑暗,湮洲城迎来了注定不平凡的一天。
城中各处军营已悄然动作,与以往紧急集结迎战不同,今日的气氛透着一种肃穆的凝重。徐代真昨日已分批召集了军中各级将领,进行了一场场艰难的商议。
起初,质疑与愤怒几乎掀翻屋顶。许多将领双目赤红,拍案而起,无法接受与血仇妥协,更无法想象放敌人入城。徐代真没有强行压制,只是沉默地听着,承受着那些怒火。
直到众人情绪稍缓,她才开口:“我知道,在场诸位,谁没有亲朋袍泽死于妖族之手?正因如此,我们才要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场仗,我们想打到什么时候?我们的子孙,还要继续打下去吗?”
争论就这样持续了很久。最终,在反复权衡后,大多数人选择了信任这位带领他们坚守多年的洲主。
因此,当黎明真正到来,士兵们奉命集结时,他们知道今天要做什么,也知道这将面对怎样的惊涛骇浪。
这一日,他们要做的,便是走遍城中街巷,将这个决定告知百姓。
徐代真换下戎装,穿上了一身整洁的常服。她面对集结的队伍,没有更多动员,只是抱拳,深深一礼:“诸位,拜托了!一切,为了湮洲的明天!”
队伍无声散开,融入刚刚苏醒的街巷。徐代真亲自带领一队,白慕雪与苏云浅随行左右。
真正的硬仗,在敲响第一户人家门板时,便轰然打响。
“滚!你给我滚出去!”一个失去儿子的老人颤抖着手指着她,老泪纵横,声音嘶哑破裂,“徐大人!我敬你是洲主,守着我们这么多年!可你现在说什么?你要让那些杀了我儿的畜生进城?!你疯了!你把我们老百姓的命当成什么了?!垫脚石吗?!”
随后,门被“砰”地一声狠狠摔上,剧烈的咳嗽和压抑的哭声从门后传来。
徐代真站在紧闭的门前,背脊挺直,袖中的手却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然而,消息比他们的脚步更快。“洲主要放妖族进城”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全城。
恐慌开始蔓延。
不过半刻,家家户户便都紧闭了门窗,任他们如何敲门,里面都寂静无声。
“洲主大人,请回吧,我们家不见客。”偶尔有胆大的,会在门内硬邦邦地回一句,然后便是更长久的死寂。
一条条街巷,原本清晨该有的炊烟与人声,被一种诡异的沉默所取代,只有士兵们徒劳的敲门声。
徐代真额角渗出细汗,她一次次面对冰冷的门板,一次次咽下喉咙的干涩,走向下一家,再下一家。姿态放得极低,解释不厌其烦,但回应的,大多是沉默的拒绝。
这个平日里果决威严的洲主,此刻如同最笨拙却也最坚韧的说客,试图用诚意去融化坚冰。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过两日,妖族就要到了。城内的恐慌和敌意却在不断发酵、升级。
烈日渐渐升高,炽热地炙烤着湮洲城的每一寸土地和砖石。
汗水早已浸透了徐代真的后背,从清晨到正午,再从正午到傍晚,她没有喝一口水,也没有停下脚步吃一口东西。嘴唇干裂起皮,喉咙如同火烧。身边的亲兵几次递上水囊,她都只是轻轻摆手。
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布满尘土的街道上。她依旧在走,在敲门,在解释。
第二天,第三天……
情况依旧。大多数门户依然紧闭,无声地表达着抗拒。但湮洲城的百姓,并非铁石心肠。他们躲在门后,透过缝隙,看着那个他们曾经爱戴、信任的年轻洲主,拖着旧伤的身躯,顶着烈日风沙,用最笨拙也最执着的方式,恳求着他们的理解。
他们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眼中红血丝,看着她一次次因旧伤踉跄又强行稳住身形,看着她即使无人回应也依旧对着门板深深行礼告退……
人心都是肉长的,仇恨固然深重,但徐代真这些年为湮洲付出的一切,如同涓涓细流,早已渗入这片土地的记忆里。
她本可以在富庶的内陆安稳修行,却在老洲主弃城而逃,湮洲最危难的时刻,毅然接过重担,以稚嫩的肩膀扛起一城生死。
那时她多大呢?
十七!才刚刚十七!
之后她几年如一日,在城头浴血,伤病缠身,这些,百姓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当徐代真再一次抬手,想要叩响面前那扇木门时,“吱呀”一声,那扇紧闭了三天的门,率先被拉开了一条缝。
紧接着,第二扇、第三扇……此起彼伏的开门声,像是打破了死寂的号角,在长街上接连响起。
紧接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爷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看着门外的徐代真,又看了看她身后同样疲惫却坚持的白慕雪、苏云浅,以及那些跟随多日的士兵。
老爷爷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丫头……我同意。同意让那些妖族借道。”
徐代真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光芒,还有一层迅速弥漫的水汽。
老爷爷看着她,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心疼,有回忆,更有一种沉淀下来的信任:“你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着长大的。你爹你娘,都是为了救人没的……是好样的。你也是好样的。”
“当年老洲主跑了,湮洲城乱成一锅粥,是你二话不说便千里迢迢赶回来,临危受命扛起了这副担子。一转眼,这么多年了……你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耗在这苦地方了,连身子骨都熬坏了。”
老人用拐杖重重顿了顿地,目光扫过周围不知何时悄然打开了一条缝的其他门户,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我们这些老骨头,活了大半辈子,跟妖族打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我们不相信任何妖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徐代真脸上,那眼神温暖而坚定:“但是,我们相信你,丫头。我们相信,你绝不会做任何伤害湮洲百姓的事情!你说行,我们就信你!”
“对!我们相信徐大人!”旁边另一扇门也彻底打开,一个中年汉子走了出来,眼眶发红。
“徐大人这些年怎么对我们的,我们都记着!这次,我们信你!”一位大嫂抹着眼泪喊道。
“信徐大人!”
“我们同意!”
一扇扇紧闭的门,接连打开。越来越多的人走了出来,聚集到街道上。他们中有失去亲人的孤老,有伤痕累累的士兵,有普通的妇人、匠人。
他们不相信妖族,但他们相信那个用血汗守护他们的年轻洲主。
第69章 开城门
徐代真站在原地, 望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连日来强行支撑的坚韧外壳终于彻底碎裂。她身体晃了晃,眼眶泛红。
“好孩子。”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颤巍巍地走上前, 伸出布满厚茧的手,轻轻拍抚着徐代真的肩膀, 声音慈和,“这么久以来……真是辛苦你了。”
老婆婆的安抚仿佛带着一股神奇的力量, 徐代真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心绪。
“多谢……多谢诸位乡亲信任!”看向周围聚集得越来越多的乡亲,她的眼神重新凝聚起属于洲主的沉稳, “大家放心!此次妖族借道,我徐代真以性命起誓!必将严加看管,绝不让任何一个妖族有脱离管制的机会!”
徐代真话锋一转:“然,越是到了这关键时刻, 我们越不能掉以轻心!从现在起,直到明日妖族完全离开湮洲地界, 全城必须保持最高警戒!”
她转向身边待命的将领:“传令下去:一、所有巡逻士兵加倍, 昼夜不停,重点看守明日妖族通行路线沿途所有巷口、高地、屋舍,严禁任何无关人等靠近!二、通知城内所有商户百姓,明日妖族通行期间,务必留在家中, 紧闭门户,不得上街张望,更不得有任何攻击行为!”
“是!”将领们轰然应诺。
一队队身披铠甲的士兵手持长枪,迈着整齐的步伐,穿梭在湮洲城的大街小巷, 严密的巡逻就此展开。
百姓们心中的不安被驱散了些许。
“大家都先回去吧,”徐代真对乡亲们温声道,“今夜好生休息,关好门窗。明日,一切都会顺利的。”
人群渐渐散去。夜色,再次笼罩湮洲城。
一队队士兵举着火把,铠甲铿锵,在街头巷尾严密巡逻。
徐代真没有回府休息,而是带着白慕雪、苏云浅以及几位核心将领,仔细交代明日通行路线,警戒点位和应急方案,进行最后一次推演和确认。
距离决定湮洲命运的明日清晨,还有最后一个夜晚。
漫长而紧张的一夜终于过去,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湮洲城墙上彻夜未眠的哨兵便发出了急促的信号。
“报——!”一名传令兵几乎是冲进了指挥所,单膝跪地,“城外发现大漠妖族!数量……极多!正在向城墙方向有序移动!”
房间内,彻夜未眠的徐代真、白慕雪、苏云浅以及几位将领骤然一顿。该来的,终于来了。
“走!”白慕雪率先起身,与苏云浅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快步向外走去。徐代真也立刻下令:“按既定计划,各就各位!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白慕雪与苏云浅很快登上了湮洲城的城墙。清晨的风裹挟着沙尘的气息扑面而来,视线所及,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黑压压的身影正在缓缓靠近。
渐渐地,能看清了。
那是一片沉默行进的队伍,队伍拉得很长,却出奇地没有半分暴戾之气。
最前方,是几名体型格外高大魁梧的妖族,他们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毫不掩饰的强悍气息,这应该就是颂安挑选出的,允许保留妖力的那十名护卫。
而在他们身后,才是迁徙队伍的主体,男女老少皆有。最引人注目的是,除了最前方那几个,后面这庞大的队伍,竟然真的如同约定一般,感受不到半点妖力波动。他们收敛了力量,像一群长途跋涉的旅人。
城墙上,守军们早已屏息凝神,无数道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城下那支曾经让他们恨之入骨的队伍,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城下,妖族队伍在距离城墙一箭之地外缓缓停下。
队伍中,有年轻的妖族忍不住询问走在最前方的颂安:“首领……他们真的会让我们进去吗?”
颂安的脸庞上没有太多表情,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