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栀意被捆在角落里,听着兄长离去的脚步声消失,气得眼眶发红。她不甘心地扭动身体,手腕上传来的束缚感让她又急又怒。忽然,她感觉到绳结处似乎……并非完全死紧?
她心中一动,立刻有技巧地挣扎起来。
黑暗的沙丘地之间,江锦年带着叶思齐,正根据模糊的指引前进。
突然,身后远远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带着喘息却异常清晰的呼喊:
“江——锦——年——!”
江锦年脚步猛地一顿,心脏几乎停跳。
月光下,一道略显狼狈却无比熟悉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追来,正是江栀意!
她显然费了不少力气才挣脱,发丝凌乱,气喘吁吁,但那双眼睛在暗夜里亮得惊人,直直地锁定他,里面燃烧着倔强、愤怒,还有一丝……仿佛被抛弃的委屈和决绝。
她跑到近前,胸膛起伏,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句,砸进江锦年的心里:“江锦年,你听好了。除非我死,否则——”
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你这辈子都休想摆脱我!”
那神情,那语气,倔强得和小时候那个认定了他,死活不肯跟别人走的小小身影一模一样。
江锦年看着她,看着自己这个看似柔弱却骨子里比谁都执拗的妹妹。所有的劝阻、担忧、甚至刚才的那点强硬,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知道,她说得出,就做得到。就算他这次再把她绑回去,她爬也会爬着追上来。
江锦年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伸出手,将她因为挣扎而有些散乱的衣领拢了拢,抹去她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气出的泪水,轻声道:“跟上,不许乱跑。”
话罢,江锦年转身,继续朝着既定的方向迈开步子。但这一次,他的脚步稍微放慢了一丝。
江栀意抿了抿嘴,快步追上。
三人身影,融入大
漠无边的黑夜。
凭着叶思齐的记忆,知道了大致路线,他们的速度快了许多。大漠的夜漫长,但三人都憋着一股劲,终于在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远远望见了那处村落。
“到了。”江锦年压低声音,示意身后的江栀意和叶思齐停下。晨光熹微,虽然视线仍然模糊,但白天行动目标太大,极易暴露。他当机立断:“白天不方便,先躲起来,看清楚情况,晚上再行动。”
三人寻了个能俯瞰那片聚居点的背风处,紧挨着趴伏下来,耐心等待夜色降临。
一整天过去,日头渐渐西斜,余晖将寨子的轮廓染成一片暖黄。
村子里渐渐热闹起来,这群人似乎正在举行什么活动,许多人聚集在寨子入口处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吆喝声、划拳声、碗碟碰撞声此起彼伏。
三人探头望去,只见村口的空地上支起了几口大锅,篝火噼啪作响,一群汉子神情粗野,有的脸上还带着伤疤。他们手里抓着肉,酒坛子在人群里传来传去,喝到酣处便大声说笑。
“就是他们……”叶思齐小声说,指着人群中几个面孔,“那个……还有那个……就是之前关我们的伯伯婶婶……”
江锦年的眼神扫过那些人,心中快速评估:人数约莫十几个,看体格和做派,绝非善类,不过好在他们此刻的注意力都在吃喝玩乐上。
三人就这样一直潜伏着,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
那些人闹腾了许久一阵,直到喧闹声渐歇,不少人醉醺醺地回了各自的住处。只有零星几个人还保持着清醒,在村里走动、放哨,但明显也带着宿醉的困乏。
机会来了。
江锦年压低身形,凑近叶思齐耳边,问道:“小叶子,你母亲当时被关在哪间房子里,还记得吗?”
叶思齐瞪大了眼睛仔细辨认,随后伸出小手,指向那最靠里的一间矮矮的土房子,一扇木门歪歪扭扭地关着,门闩上只挂着一把黑漆漆的铁锁,门前空荡荡的,连个守卫的影子都没有。
想来也是,村里的人喝得酩酊大醉,人手本就不足。而叶竹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在这举目无亲的大漠,谁会来救她?
唯一逃出去的儿子,只是个丁点大的孩子,在这荒原上自身都难保,哪来的本事搬救兵?自然而然地,便放松了警惕。
这般轻视,反倒给了他们可乘之机。江锦年朝朝江栀意递了个眼神,三人的身影便如同三道鬼魅,悄无声息地朝着那间土房摸去。
江锦年选择了最谨慎的路线,借着夜色的掩护,从聚居点侧后方一片乱石和阴影区域悄悄绕过。那两三个打盹的守卫毫无察觉,他们很顺利地就摸到了最里面那间矮土房的背后。
江锦年迅速观察,侧面接近屋顶的位置,有一个用木条钉着、缝隙很窄的小窗。他踮起脚尖试了试,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时间紧迫,他蹲下身,朝叶思齐抬了抬下巴:“上来,我托着你。”
叶思齐连忙点点头,江锦年稳稳地将孩子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随后缓缓站直。借着高度,叶思齐终于能从小窗那狭窄的缝隙间往里窥视。
月光吝啬地漏进去几缕。叶思齐瞪大了眼睛适应黑暗,隐约看到屋角堆着干草,一个身影蜷缩在上面。
“是娘亲!”他差点惊呼出声,连忙捂住嘴,他压抑着激动,呼唤道:“娘亲!娘亲!”
屋中的身影起初毫无动静,一连喊了好几声,草堆上的身影才似乎动了一下,像是从沉睡中被唤醒。
叶竹朝向声音的来源,熟悉的童声让她心头猛地一跳,她撑起身子,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思……思齐?是我的思齐吗?”
“是我!娘亲,您别急,”叶思齐赶紧安抚,鼻尖却忍不住发酸,“我让哥哥姐姐救你来了!”
屋内的叶竹闻言,身体明显一震。
江锦年听到屋内确认的动静,心中稍定。他示意叶思齐下来,自己贴近土墙,安抚着屋中人的情绪:“叶竹,是我们。别急,我们马上开门救你出来。”
墙内传来叶竹带着哽咽的回应:“好……好……小心……”
第82章 骗局
江锦年不再耽搁, 带着两人迅速绕到房门前。他的目光扫过那把铁锁,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根粗细适中的细树枝,又借着月光掰掉多余的枝桠, 只留一根笔直的枝干,小心翼翼地插进锁眼。
他手指微微用力, 来回试探着转动,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那把看似牢固的铁锁便应声而开。
江锦年动作麻利地取下锁,轻轻推开那扇破木门。
借着门外微弱的天光,他们看到了靠坐在墙边, 形容憔悴但眼睛亮得惊人的叶竹。她手脚似乎被粗糙的绳索绑着。
江锦年迅速上前,解开她手脚的束缚。叶竹抓住江锦年的手臂,眼泪滚落:“谢谢……谢谢你们……真的……”
“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江锦年打断她, 语气急促,“咱们快走。栀意, 拉着小叶子。你, 跟紧我。”
“好。”叶竹也知道此刻危机四伏,连忙点头,在的搀扶下站起身。
四人迅速出了土屋,江锦年反手轻轻带上门,试图制造叶竹仍在里面的假象。
他们按照原路, 朝着来时的阴影区快步潜行。只要回到那里,借着复杂地形的掩护,逃脱的机会就大了很多。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离开这片房屋区,踏入相对开阔地带的前一瞬——
被搀扶着的叶竹, 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住脚步,然后猛地转身,朝着营地中心篝火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
“来人啊——!!!快来人啊——!!!!!!”
这喊声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炸响!
“你疯了?!”江栀意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去捂叶竹的嘴,声音都变了调,“别叫了!别叫了!会把人引来的!”
只有江锦年,在叶竹喊出第一个字的瞬间,心脏就像被冰锥狠狠刺中!一个可怕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伴随着巨大的寒意和上当受骗的愤怒席卷全身!
中计了!
他根本来不及细想叶竹为什么这么做,生存的本能让他立刻伸手,一把抓住江栀意的手臂,低吼一声:“跑!”就想拉着妹妹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但是,已经太迟了。
叶竹那几声凄厉的呼喊,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星。
篝火边,那几个原本昏沉打盹的守卫瞬间跳起,眼神清明锐利,哪有一丝醉意?周围的屋里,那些他们以为早已醉倒沉睡的人,如同蛰伏的恶狼,以惊人的速度冲了出来!
他们手中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砍刀、木棒、断刃。
不过几个呼吸间,他们就被十几条凶神恶煞的汉子彻底包围在了中间,退路全无。
火把被迅速点燃,跳动的火光映照出围捕者们脸上狰狞又贪婪的表情,也映出了江锦年骤然苍白的脸,江栀意难以置信的惊惶和叶思齐完全吓呆的茫然。
以及……叶竹那在火光下显得有些陌生的脸。她微微后退了半步,将自己置于那些包围者的侧方,显然与他们统一战线。
“为什么?”叶思齐望着自己的母亲,小脸上写满了不解,声音带着哭腔,“娘亲,你为什么要骗我们?”
叶竹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终究只是别过脸,轻声道:“思齐,娘也是身不由己。”
面对十几个手持武器,明显早有准备的壮汉,二人的反抗如同螳臂当车。很快就被扭住胳膊制伏。
叶思齐被一壮汉拉到人族阵营,他哭喊着“哥哥姐姐”,却被叶竹死死拉住。江锦年和江栀意则被推搡着,关进了一间结实的土屋里。
前两天,这些人的态度还算客气。每天定时有人送来食物和水,饭菜甚至还带着肉香。
送饭的人也不多话,放下就走。
可江锦年和江栀意看都不看一眼,那些饭菜渐渐凉透,最后被原封不动地端走。
第三天,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疤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应该是这群人的头目,这人打量着萎靡但眼神倔强的兄妹俩,扯了扯嘴角,开门见山。
“两个小妖怪,骨头还挺硬。不过硬扛着饿死自己,没什么意思。”他蹲下身,平视着江锦年,“我们呢,也没别的想法。大漠这么大,找点妖族不容易。只要你们愿意配合,回去把你们族里其他一些妖族多骗几个过来。我就放了你们,还会给你们一笔好处,够你们离开这鬼地方,去内陆过点好日子。怎么样?”
江锦年抬起眼,眼神冷得像冰:“想都别想。”
疤脸男人似乎并不意外,嗤笑一声:“行,有骨气。那你们就继续熬着着吧,我倒要看看你们的骨头有多硬。”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出去,重新锁上门。
屋里重归寂静,夜晚降临,屋内的温度
骤降。连续三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江栀意的脸色显得异常憔悴。她无力地靠在江锦年身上,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虚弱。
江锦年自己也是头昏眼花,胃里火烧火燎,但看着江栀意的样子,心中那根名为坚持的弦,终于被扯动了。他可以硬扛,可以赌一口气,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江栀意饿死、渴死在这里。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栀意……”
江栀意眼皮动了动,没吭声。
“吃点东西吧……”江锦年艰难地说。
江栀意摇摇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我不吃……我不吃他们的东西……”
江锦年沉默了。他何尝愿意吃?可他看着怀里人越来越虚弱的样子,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密密麻麻地疼。
“不吃东西,怎么有力气?”江锦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破釜沉舟的决心,“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逃走。”
逃走?在这重重看守下?希望渺茫得如同沙海蜃楼。但这句话,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哪怕再虚幻,也足以成为支撑下去的理由。
江锦年像是下定了决心,他伸手,端起那碗米饭,送到江栀意面前。
江栀意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
江锦年知道,光说没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筷子,就着碗边大口吃了几口。米饭的香气熨帖了空荡荡的胃,却也让他觉得一阵屈辱。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栀意,声音放柔了些,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恳求:“你看……哥哥也在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