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滞了几秒,随后就继续手头上的工作了。
处理完最后几份紧急法律援助文件, 他终于能短暂地喘口气了。
他捏了捏眉心, 这些资料都要立马交给大法官。
这段时间,他与老师大法官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无声的坚冰。他从未想过,自己最崇敬的师长,竟会对司法的神圣公正如此漠然。
这对他来说是全然不可以接受的。
抱起厚重的卷宗,他敲响了那扇深色木门。
“请进。”大法官的声音隔着木门听起来不太真切。
文件无声落在宽大的办公桌上,许翀转身便走。
“许翀。”苍老的声音自身后追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那声音染上沉痛,一字一句回响在宽大的办公室里面:“你对老师.....失望了,是不是?”
许翀站定,背影挺拔得就像一棵竹子一样:“没有。”
他否认道, 声音冷硬:“我等下还有事。”
“ .....你关上门,进来, ”大法官说这句话的时候顿了顿,紧接着, “我是你上级。”
“行。”
许翀转身关上门, 站到了他的办公桌前面。公事公办地开口道:“您说。”
大法官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猛地将手中的文件甩到桌面上。
“你和瞿真关系很好吗?据我所知,你们过去并没有什么交集。”
“你难道还在怨恨我打她那一棍?”
“是。”许翀毫不犹豫,“但这跟关系亲疏无关。”
他继续道:“即使您那天打的只是一位陌生人,我也无法接受。法律的创建者若能凌驾于法律之上, 那我所信仰的一切便毫无意义。”
“您过往对我的教导也完全没有意义了。”
他顿了顿:“我不能接受。”
大法官被噎得一滞,既气他的固执,又知他本性如此。
他疲惫地靠回椅背,缓声道:“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我站着就好。”许翀回答道。
大法官抬眼看向他,就算他如此的灵顽不固,他也依旧欣赏着许翀。
这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学生,生下来就是吃这碗饭的。
桌前站着的许翀身姿笔挺,面容是极富棱角的英俊,鼻梁高挺,唇线紧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
眼神清澈见底,却也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
正是这双眼睛和近乎严苛的公正,让他在司法界拥有着与年龄不符的、令人敬畏的好名声。
大法官又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老奸巨猾的政客家族,竟能养出许翀和粉发这样两个纯粹得近乎透明的孩子,是将他们两个保护得太好了吗。
一想到自己的儿子,他顿时又泪眼婆娑了起来,他压抑着心中的情绪,又放缓了语调,开口解释道:“我打瞿真那件事,她事先是知情的。”
许翀一怔:“她知情?”
他大脑飞速运转着,似乎什么关键的节点在此刻连接上了。
“是的,她甚至还和我达成了合作。”
法官缓缓道,浑浊的老眼紧盯着许翀脸上细微的变化,“即便如此,你还要坚持你心中所谓的法律正义吗?”
大法官苍老浑浊的眼睛扫了一眼,看见了许翀明显有变化的神色,随后继续开口说道:“那天审讯,局势诡谲,有人故意整她。”
“我也只是给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那次车上谈话,也不过是一出苦肉计而已,就算这样你也还要怪我吗?”
许翀沉默地站着,目光似乎落在虚空某处,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大法官知道他性子硬,不易服软,又叹了口气,换上长辈的口吻:“这接二连三的事都跟她沾边,但测谎仪毕竟证明了她的清白,我怎会无故对她动手?”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这句无心之语,却瞬间撕开了许翀脑海中的迷雾。
他微微张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那如果......”
那如果测谎仪得出来的结果是不真实的呢。
这个念头出现的那一瞬间。
他猛地抬眼,看向对面的大法官。
从三年前的那起诈骗事件到最近的两次刺杀案,无数看似散乱的线索瞬间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最后指向了同一个人。
一个普通的、城坪大学大一刚入学的学生,当然没有办法做到以上的案件。
但如果她的背后有人可以帮她呢。
甚至是一个训练有素的,资金充沛的,能从周围的人身上获得源源不断情报的组织呢。
那么这些看似难如登天的事情,对瞿真来说只是轻而易举而已。
她甚至可以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就好像这些事情跟她没有关系一样,她只是一个善于哭泣让人心软的、无辜的受害者。
电光火石间,许翀已然想通了所有关窍。
但现在还需要能够证实这件事情的关键证据。
他抬眼再看大法官,短短时日,这位位高权重的老人头发几乎全白了,仅剩耳后几缕灰黑,面容也刻满了深刻的疲惫与苍老。
许翀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知道了,老师。”
“后续文件都在您桌上。接下来我休假。”
“先走了,”他利落转身,顿了顿,“您注意身体,”
大法官疲惫地挥挥手,声音苍老:“去吧。”
许翀反手带上厚重木门的瞬间,清晰地听到内线电话被接起的声音。
“皇太子找我?”
身后,似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嗤笑。
他猛地回头,门缝里只看到大法官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
应该是错觉,他这样想到。
许翀不再停留,步伐迅疾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许翀以最快速度调取到城坪市疗养院的地址,驱车直奔城郊。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无数纷乱的往事在脑海中翻涌。
最清晰的,竟是十八岁考完试的那个午后,他躺在床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屏幕等待她的回复时。
蔺澍的那句邀请。
“要不要跟我去城坪市的疗养院看看?”
他当时拒绝了。
前方刺目的红灯亮起,他猛地踩下刹车,闭了闭眼。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尖锐的喇叭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绿灯早已亮起,他的车子顿时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城坪市疗养院六个大字出现在他面前。
到了。
许翀身为直属皇室旗下的检查官,出行这种场所根本不需要预约,就能够直接进去了。
疗养院内。
窗外细雨绵绵,淅淅沥沥地落在疗养院的青石路上,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远处的树影在雨雾中模糊,像是许翀此刻纷乱的内心。
疗养院大楼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冷清,白色外墙斑驳,里面藏着的秘密正等待着他去揭开。
车刚停稳,负责人已撑着一把黑伞小跑着迎到门口,半个身子淋在渐密的雨丝里,脸上堆满殷勤的笑:“许监察官,您大驾光临,是……”
他将手中的伞递了过来,放着许翀的头顶,替他遮挡着细雨。
“您今天来这里是为了....”负责人说话顿了顿,自己有半个身子立在伞外。
许翀没理会他的客套,他偏头躲过负责人的伞,径直走向细雨之中,声音穿透雨丝:“这里的档案能保存多久,我说的是纸质的,十年以内的还在吗。”
负责人明显松了口气,他原本以为是例行巡查:“在,都在呢,二三十年前的原始档案都妥善保管在地下档案室呢。您这是要.....”
许翀从西装内衬之中取出证件,在负责人面前打开晃了一下,他的语速快而清晰:“我调一份档案,走流程。”
他顿了顿:“暂时不用上报。”
“明白,明白,这边请,”负责人连忙指路,“我这就带您去。”
档案室位于院内一栋不起眼的独立小楼地下三层。入口隐蔽,上层是杂乱的员工宿舍和库房。
地下则专门用来堆放相关的文档、卷宗、治疗记录等。
许翀看着周围的环境顿了顿,随后开口说道:“这里所有员工都可以进吗?保密措施似乎不足。”
“有的有的,绝对符合帝国最高保密条例。”负责人忙不叠保证,额角渗出细汗,“档案涉及贵客隐私,除了专职管理员老梁和我,双钥匙才能开启。”
许翀颔首,步伐迈得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