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真将嗓音压得很低,她开口道:“我待会儿还有事,就先走了。”
“您慢慢逛,有缘下次再见。”
她轻笑两声,肩膀擦过他的手臂朝着屏风外走去。
蔺琮微微侧头看向瞿真离开的背影,不得不说,这个人就连走路的姿势都有独属于她自己的那种漫不经心的调调。
不过,她走的速度真的很快,就好像身后有什么恶犬在撵着她一样。
他收回视线,拿出胸前画纸,完全打开之后里面藏着的东西也被展示了出来。
龙飞凤舞的字占据了大幅度的版面,连超级潦草,非常敷衍的极简坐姿火柴人都被挤在了角落。
「幸会,蔺琮哥。」
「PS.你真人真的长得非常一般,完全没有照片上帅。」
看到这里他还有什么不明白,对方早就认出了他,只不过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
蔺琮轻啧了一声。
他这回完全被小他好几岁的小辈给戏耍了啊.....
他将视线挪到火柴人的五官上,除了画纸上面的字,还得属这里最醒目,她用极为扭曲的毕加索抽象风格,留下了幼儿园墙上贴着小红花的儿童画中才会出现的可怕人脸。
眼睛是一上一下的。
鼻子是太阳花形状的。
下巴是能当作案工具使的。
蔺琮现在已经陷入了一种被气笑的复杂情绪之中,不过,他很快顺着瞿真最后的举动想到了自己的蠢弟弟。
他轻叹一口气。
心里清楚这种熟稔的调情方式除了她自己本身就有天赋之外,对氛围和他人心理变化的精准把控是通过不同的人不断地练出来的。
他的弱智弟弟虽然在某种方面算是聪明人,但是感情和打擂台也没有什么区别,这两人当对手的话,好比三体人降维打击原始人了。
遇上这种级别的,到最后没被玩丢性命都算对方仁慈。
胸口处所残留的轻微酥麻感似乎还在,蔺琮面色冰冷,很快就抹除了心中不该有的细微情绪。
蔺琮身上的理性永远高于动物般的感性,瞿真在打量分析着他,他也在一边顺着她的步调了解她。
他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吸引力是超脱了性别之外的存在,她说话做事看起来好像符合规矩,字里行间却又时时刻刻透露出一股从灵魂向外溢出的野性原始感。
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不好接近。
笑起来的时候也显得特别,她专注地看着一个人时,眉眼之间看起来就好像揉着一股带着迷离色彩的雾气。
那是一种任何被她注视的人都说不清,也道不明白的一种感觉。
就好像那个人是全天底下对她最独一无二的存在一般,最开始陷入那层雾气,甚至会因为她的目光而觉得浑身上下的湿漉漉的,就好像被拉入了某种潮湿苦闷的梅雨天气。
另外,他无比清楚地知道,雾气后所隐藏着的东西只是一片冰冷的虚无而已。
蔺琮理性分析完之后,深刻地觉得这回蔺和栽得是一点都不冤,但总的来说,蔺和的择偶眼光一点也不好。
瞿真这个人不中用。
不干正事,玩这种不入流的小把戏却这么精通,明明是个alpha ,家族落败之后自己也不知道上进。
不正经。
专走歪门邪道,年纪这么轻就不走正道,只想着骗有钱omega吃软饭。
完全就是个没有一点骨气的软骨头。
蔺琮对她作出评价。
“老板。”
助理沉新彦已经来到了蔺琮身后。
他神色冰冷地将手中的画折好之后,塞进了口袋之中。
蔺琮大步向前走得很快,他的黑色风衣下摆被带地向外翻转了出去,额前的金色碎发被风吹到了耳侧。
最重要的一点是。
真没用,连画个火柴人也能捣鼓个半小时。
蔺琮觉得他的人生都被极大地浪费了,坐上车之后,他拿过一旁的平板,仔仔细细地查看起了她的资料。
他点开文档,看着第一页上面,她那张连证件照都透出一股可恶的小聪明劲,往下翻了好几页她的资料之后。
蔺琮勾起嘴角,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还回去。
他锁屏之后,莫名其妙品出了一点小时候玩恶作剧的微妙兴奋感。
第31章
美术馆出门拐角处就是瞿真和他约好的那家咖啡馆, 可能是因为旁边就是所谓的“艺术圣地”,这家店的名字也起得非常的行为艺术——人类精气神维修中心。
整个店面是按照常规的ins风咖啡馆的标准外观而建造的,设计者可能考量了一下关于自然生态的融入感,在咖啡馆的外面摆放了很多的盆栽,老实说并不好看,纯粹给别人增加工作量了。
一想起苦命的打工人每天上下班还得把这些盆栽搬来搬去, 瞿真就更不明白此举的用意了。
门口还立着一个特别网红的蓝白相间的打卡立牌——我在维修中心很想你。
瞿真深吸一口气,弯腰略过了门口一排看起来就十分聒噪的超大风铃, 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店内,凉爽空调风使得她身上的躁意稍微褪去了一点,她这才想起出美术馆之后还没有看过池景同给她发的消息。
她点亮屏幕。
「池景同:真真,二楼左边第三个房间。」
「池景同:我点了这家店夏季的新品,我上次一个人来试过了,你一定会喜欢的。」
......
「池景同:姐姐,你还要多久啊,冰都要化了,到时候就不好喝了。」
「池景同:*-*」
「池景同:我完全没有催你的意思哦。」
最后一条消息来自两个小时前。
池景同被她放了两个小时的鸽子居然一声不吭,瞿真一时之间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断气死楼上了,不然按照他的尿性和瞿真对他的了解,安静得有点太吓人了。
门口吧台处的店员这时候才抬头注意到了她,她超有职业素养地开口道:“欢迎光临人类精气神维修中心,我是店员小袁您需要点什么。”
瞿真:“请问一下, 二楼的入口在哪里。”
店员小袁已经从吧台后站起身来,她看着瞿真开口道:“就..就藏在靠墙的大树后面,需要我带您过去吗。”
瞿真朝她露出个笑容:“不用麻烦了。”
她又补充道:“谢谢。”
小袁心想其实一点都不麻烦,她忍不住的乖巧点头,开口道:“好, 好的。”
瞿真按照她所指引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找到的被遮得严严实实的楼梯入口,她忍不住感叹一句什么怪人找什么怪咖啡店。
她迈步上去准备看看池景同还有没有气。
——
自从上一回天台见面之后瞿真已经有快小一个月没看见他了,打开门之后一下子就看见了他。
好消息:还有气。
坏消息:只不过看起来快要死了。
池景同趴在桌子上,以脸朝着门口的姿势陷入了深度睡眠,眼下一片黑青,两条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他就连睡觉的样子看起来都有点痛苦。
他没被遮挡住的那只手上全部都是洗不干净的油画颜料残留物,往常她们见面池景同都会提前精心捯饬好几个小时,今天只是特别简单地戴了顶鸭舌帽,套了件格子衬衫。
她将目光挪到桌面上他提前点好的饮品处,这是一杯特制的无酒精黄油啤酒,封口处被贴心地贴上了封口胶,只不过瞿真来得有点晚,它里面的冰稍微有些化了,在玻璃桌面上留下了一大片水渍。
瞿真入座后,喝了一口感觉确实很不错,她惬意地晃了晃腿,享受口腔里面的这股凉意,原先甜腻的红糖味被啤酒的苦涩感给冲淡后只留下了二者中和后的奇妙滋味。
太甜太苦她都不喜欢,这个刚刚好。
她抬眼看向窗外,外面的太阳依旧很刺眼,瞿真并不打算现在就回去,她重新将目光投到熟睡的池景同身上。
他睡觉特别老实,不怎么爱动,池景同这副特别安静的样子反倒让瞿真觉得有点不习惯,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他了。
只有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他也像现在这样安静,那时候他和骆榆还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友,她们三个待在一起的时候,骆榆闹腾爱惹事每天都叽叽喳喳个没完,瞿真话少,池景同的话比她还少。
嗯哦啊好。
他的每日常用语。
瞿真和骆榆说话的时候,他就像根木桩子一样立在一旁,这要是个仙侠世界,她第一时间怀疑他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杯子里面的黄油啤酒快就见底了,这种混合了黄油和红糖外加啤酒还有芝士奶盖的热量炸弹很贴心地以小杯的形式售卖,尽管瞿真还有点嘴馋但她不打算继续喝了。
瞿真掏出拿出手机,开始用软件刷题,她没有叫醒池景同的想法,他看起来真的需要补下觉了,光面相就给人一种马上就要猝死的美感。
过完两轮历史类的知识点之后,外面的太阳稍微小了一些,差不多到了快五点的样子,手机里面又收到了来自江尧的消息。
「江尧:真真,晚上你回来吃饭吗,姑妈出去了,家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瞿真:回。」
「瞿真:晚餐弄点热量低的吧。」
「江尧:好。」
瞿真收起手机,她想了想,站起身来朝外面走去。
——
尖锐刺耳的闹铃声将池景同从睡梦之中给拉了出来,他动作迅速地爬起来摁掉闹铃,室内依旧只有他一个人。
他抿抿唇,站起身抬眼看向窗外,他选的这个包间的窗户正对着美术馆的门口,这个时间段刚好是美术馆要闭馆的时间段,进进出出的人已经很少了。
门口那辆暗金色的变速自行车也消失不见了,池景同僵在原地,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后,他自嘲般地笑了一下,他捡起刚刚随手丢在一旁的手机,对话框还停留在大片绿色上,心里的酸涩感冲到了眼睛里面,瞿真一向不爱回消息,有时候就算看了他发的消息也不会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