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念并没有在富足的爱里长大,她的父母都有各自古怪且不顾他人死活的脾性,唯一遗传给她的大概就是那份不被他人左右、全然为了自己的人生而活的我行我素。驱动她生命的不是普世价值观里对爱的渴求与找寻,也不是财权之类的东西,而是一种更为深沉辽阔的探索欲。
而唐夏,它是盛放她探索欲的一个载体。
犹如潘多拉的魔盒,揭开来,里面妖魔丛生,怪象频发,别人吓都要吓死了,唐念却只感到有趣。
谁要是敢打着“为了你好”的旗号去抢夺她的盒子,她能亮出尖牙利齿把人咬死。
……到底怎么会长歪成这样的?
他闭眼揉按自己的太阳穴,头疼不已。
*
听到这里,后面的发展已经昭然若揭,万枷黑着脸,咬牙切齿总结:“所以你就和她协同作案,里应外合,把那只槲虫送走了,还打算把她弄进母舰里?”
“我们不也在筹备去母舰的事吗?”廖卓铭说。
虽然没有向公众言明,但“到达母舰内部”这件事从母舰降临地球开始,就已经在政府内部被翻来覆去讨论过许多次了。从前碍于技术无法实施,自从抑增殖病毒面世,无论是联合政府还是他们这些地下党派都在积极筹划这件之前看似不可能的事。
甚至就在几天前,两方还就这件事达成了首次合作。万枷一直不见人影就是与其他几位主要负责人在为这件事奔忙。
人类需要组建一支前往母舰的先锋队伍,联合政府承诺说只要万枷这边愿意派人组队,他们同意不再追究反动派中某些人犯下的足以被枪毙的罪过。
“那能一样吗?!”万枷气得额上青筋暴起。
所谓的前往母舰的先锋队伍,说白了就是敢死队,毕竟谁也不知道进入母舰以后会碰到什么事情,尽管暂时有了对付虫群的病毒,可也只在成虫身上实验过,至于虫王,人类目前连它长什么样子都还说不清楚。
这种白白浪费人力物力、甚至影响考核绩效的事联合政府才懒得做,选举在即,各大政客都更倾向于保全自己的功绩,而不是冒险被人抓到把柄。他们把先锋队伍的差事让给反动派,自己则退居到了第二部 队。
先锋队伍探路后,身为主战队的第二部 队才会进入。掌握了母舰里的一手资料,主战队的行进无疑更顺利也更容易立功。
目前先锋队伍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中,已入选的人万里挑一,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兼高素质技术人才,能文能武,既能肉搏也能熟练使用各种新式武器,万枷实在想不通唐念能在队伍里充当个什么角色,她的加入简直是奔着送人头去的。
至于主战队,那边主要由联合政府把控,就更不可能暗箱操作将她这个关系户塞进去了。
唐念还小,她不懂事万枷勉强能容忍,可廖卓铭一把年纪了,总不能也跟唐念一样小孩子心性、想一出是一出,万枷看着他,只觉得血朝脸上涌,气不打一处来。
感觉到她的愤怒,廖卓铭摇了摇头,低声说:“万枷,她不是两手空空上去的,她有那只槲虫,这是她独一无二的优势。”
万枷蹙眉看他。
“我们已经尽我们所能为先锋队制定了保命的方案,但谁也不能拍胸脯说这些方案能够百分百成功。”他说,“即使只是多了一个希望,我也想试试,说不定就是这个希望能帮我们挽救回更多同胞的生命,也能为我们收集到更多有关母舰的资料,那只槲虫……它也许能成为我们放置进去的一个锚点。”
万枷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可最终仍是没有说出口,只是朝唐念投去了复杂的一瞥。
就在这个当口,门外的走廊忽然传来了机器人侍应生的声音:“尊敬的1203号房住户,您点的两个灌汤包到了。”
万枷:“……”
廖卓铭看向唐念:“你点的?”
她点点头,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过了机器人侍应生送进来的两个灌汤包,说她早上有吃灌汤包的习惯,不过今早的包子被她偷偷塞进唐夏的防护服口袋了,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发现。
廖卓铭嘴角抽了抽:“就算能发现,它摔成那样,里面的汤汁也都爆出来了。”
“那也没办法。”唐念咬掉一小口包子皮,怕烫,小口小口嘬着里面烫乎乎且浓郁鲜甜的汤汁,“我总不能把皮蛋瘦肉粥给塞进去。”
房间里满逸灌汤包的香以及呼噜噜的声音,严肃且紧张的氛围顿时荡然无存。
万枷实在不想再看这两个人的死样子,对廖卓铭说:“不管这事最后怎样处理,你先斩后奏都是真的,出来!”说着谁也不看,径直转身走开了。
廖卓铭只好跟上去,走之前不知怎么想的,眼疾手快地顺走了唐念放在桌子上的一个灌汤包。
唐念:“?”
她咬着剩下的那个包子,看这些人强盗一样闯进她的房间,又强盗一样不管不顾地离开。门被踹坏了,酒店肯定会向她索要赔偿,这笔钱她是绝对不会自己出的,万枷看起来很生气,去找她报销多半会触她霉头,干脆过后找廖卓铭报销好了,反正他都要挨批评,雪上加霜也没什么。
还有先锋队的那些事——唐念虽然没有去刻意了解,只是听廖卓铭粗略讲了一下,但猜也能猜出万枷他们肯定不会简单地受制于人,为他人做嫁衣裳。先锋队伍里肯定存在更加复杂的政治斗争,不过这些都不是她要管的事了。
她要做的就是去母舰走一趟,亲自去看看这个神秘的虫巢内部长什么样子,找到能够让唐夏彻底脱离族群的办法,然后将它带回来。
这个目的没有办法对唐夏说,她也不可能带着它,和它一起悠哉悠哉坐车前往母舰,再悠哉悠哉在里面探寻,不然恐怕还没到那里,他们就都被闻讯赶来的虫群咬死了。
她只能演一场将它赶走的戏,让它自己和它背后监视她的生物都相信它已经被她放弃了。
不过她当时为什么还要留两个灌汤包在它兜里呢?
唐念越回忆越觉得头疼,她一想到它没吃早餐 ,就很顺手地放进去了,到了这会儿才觉出不妥。
算了,回忆起来头疼,那就不要回忆。
她咽下最后一口包子,起身给放在窗台晒太阳的仙人球浇了点水。
第117章 二十四二十五多出来的那个人
就在万枷带着人踹完门的第二天,唐念收到了先锋队的秘密集训通知。
消息来得极其突然,她早起完随便往嘴里塞了些饼干当早餐,就携带行李风风火火出门了。有一辆车停在酒店前面接她,七拐八拐,把她载到了污染区外的一栋封闭厂房前。
厂房门口停着几辆张牙舞爪的吉普车,周围有重兵把守,厂房后半部分整齐划一地码放着几个看起来像罐头食品的集装箱,接下来的半个月,她需要像罐头食物里的合成肉一样跟其他人一起挤在这些狭小集装箱里住宿。
唐念向守卫出示相关证件,又经历了一番繁琐的验证手续,最后才晕头转向地进入到了工厂内部。
仿佛特种部队训练般的呼喝与呐喊声在这间钢铁房屋的内部铮铮回响,阳刚得令她浑身起鸡皮疙瘩,只想躲回阴暗的酒店继续睡大觉。但已经有人发现了她,一个自称是副教官的高大青年人健步走过来,像逮鸡仔一样揪住她的后脖领,把她微微向上一拔,问她怎么这么晚才来。
这个部位被捏住让唐念有种被猫妈妈衔住后脖颈的错觉,她嗫嚅道:
“我一个小时前刚收到通知——”
没等说完,青年人就把她拎到队伍里去了,朝队伍末端随意一扔。
主教官是个虎背熊腰的人,将一双圆眼一瞪,嘴一咂,似乎很看不惯唐念萎靡不振的样子。
其实唐念在普通人里远远称不上萎靡,她一米六八的个子,体重在一百零五斤浮动,修长而紧实的身材,称不上很高,可也绝对不算矮,身体素质不算出类拔萃,但在普通人里也属于中上水平了。
可惜在周围一群高大健壮的肌肉精英的衬托下,她看起来就像一根发育不良的豆芽菜,以及山峦起伏中凹陷下去的山谷,即使学着其他人挺直脊背,也颇有东施效颦之嫌。
教官嫌弃地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大声说:“顺时针绕场二十圈热身,跑!”
队伍当即启动。
鞋底踏上地面,发出哒哒的声响。
跑了十几圈,唐念扶着墙,哗啦一下把早上吃的饼干连同胆汁都吐了个干净。
厂房一圈的距离接近四百米跑道,二十圈就是八公里,这个距离对没有经受过系统训练的人来说本就非常吃力,慢慢跑或许还能挪过去,但领跑的人身体素质太好,速度飞快,以跑八百米的速度冲了出去,唐念勉强跟了大半的路程,节奏被带得一团乱,被套了好几圈不说,没把胃吐出来都算她身体好了。
“……”
两位教官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副教官年轻些,人性未泯,走上前把她搀扶到一边,说:“别跪着,你这样血液不好循环,起来慢慢走几步。”
她两股战战,上半身却重若千钧,像两根面条支撑着一块铁,走没两步又五体投地软了下去。
“……算了算了,你靠墙站着。”副教官递给她一瓶矿泉水漱口,“在这休息一下,别跟其他人练了,我给你搞点专项训练。”
唐念背靠墙壁缓了好半天,期间副教官还走去协助主教官对其他成员展开了其他训练,中途才返回来,慰问临终老人般关怀她,问她现在还能不能动。
她点点头,问接下来该练什么。
“跑步。”
“啊?”唐念傻眼了,“为什么又是跑步?”
“不然你还想练什么?”他鄙夷道,“十五天速成拳王?还是十五天速成神枪手?遇到危险,什么招式都不如跑步好使,你能把跑步练好,确保遇到危险时能够独自逃命、不给其他人拖后腿就不错了。”
“……”
这要求虽然很瞧不起人,但又很有道理,唐念想了想,认为识时务者为俊杰,人贵在认清自己的实力,遂点头默认了。
于是其他队友进行高强度体能训练的时候,唐念围绕逃跑能力展开了一系列锻炼。
跑步听起来简单,其中却有许多门道,而且母舰非常大,大到遇到危急状况需要逃跑时,既需要一定的腿脚爆发力,也要求顽强的耐力。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当然不够她练成博尔特,副教官给她制定的目标是“够用就行”。
这是一个很抽象的概念,他描述道:“遇到危险,你的肾上腺素会疯狂分泌,在激素的帮助下,人的耐力和爆发力通常都会比平时强,我只能尽量帮你打好逃跑的地基,能不能起高楼就得看到时你的激素给不给力还有你自己想不想活命了。”
唐念气喘吁吁地说她应该还是想活命的。
中途史医生过来看望过她一次,那时唐念正坐在垫子上拉伸。
自从给唐夏下套后,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出现过了,一直待在C-156区,听说那几天C-156区的虫子确实没有如往常一般从那附近经过,她把这个情况透露给了万枷,万枷那天才会带着人出现在酒店。
唐念很佩服她的心理素质,不管怎么说史医生都对唐夏的离开起到了间接逼迫作用,结果这个人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坐在自己身边,仿佛她们之间什么龃龉都没有一样,问她能否适应这里的训练。
唐念的腿已经连续酸痛好几天了,痛到她觉得自己就像海的女儿里那条为了上岸而用鱼尾交换双腿、每走一步都犹如刀割的美人鱼。
史医生碰一碰她的腿,她嘶嘶直抽冷气。
“你不该去的。”史医生忧心忡忡道,“先锋队里其他人都是从特种兵里筛选过来的,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你跟他们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人。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我帮你去跟万枷求个情,你跟我一起回去。”
唐念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在这里训练的这些天,她已经见证了其他人强悍到不似人类的体能。虽然她的训练强度已经比其他队员低了不少,但这个训练强度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是太费劲了。这些天下来,她就没有一块肌肉是舒坦的,整个人像被人套在麻袋里翻来覆去暴打了好几天,每个脏器都在呻吟。
可她既然决定某件事了,就不会再后悔。
“不用求情,她没有逼我。”唐念边说边掰自己的脚掌心,“是我自己想去的。”
“可她不该答应。你还小,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她不可能考虑不到让你加入是在要你的命,还有廖卓铭那个拱火的贱人……”
“我也是成年人,我可以为我自己的选择负责。”唐念纠正道。
史医生勃然大怒,突然大声呸了一声,说刚成年算个屁的成年人。
“……”
她满脸不赞成,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最终只是落到唐念头上,摸狗一样用力揉搓她的头发,直到唐念脑袋后扎的高马尾被她揉得一团乱,才停下来,像是拿她很没办法一样咬着下嘴唇看着她。
这时一队机器人列队从她们面前走过,不仅她们暂时停下了交流,朝机器人看去,其他正在训练的队员也纷纷朝机器人投去了视线。
前往母舰的先锋队伍并不全由人类构成,为了减少人员损失,还派出了一些机器人。这些机器人由联合政府的人出资捐赠,是激进派的势力,表面上说是用来协助他们的,实际作用就是监视加抢功,万枷她们尝试过交涉,但都没办法顺利撤走这些机器人。
唐念前两天还听到了一个小道消息,说机器人的出资方正是薛家那边的人。
联合政府对外将自己的形象包装宣传得很好,说派遣机器人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减少人力损失云云,在宣传中甚至完全抹去了先锋队伍里还有人类队员存在的事实,把先锋队打造成了全机器部队,导致很多民众都被联合政府的仁心欺骗了。
人形机器人列队从他们面前走过,大家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只有唐念一心一意仍在抻自己僵硬且酸痛的筋。
史医生瞥了她一眼,好笑又好气地摇了摇头。
风起云涌,山雨欲来,无论是人类之间的派系争斗还是人类与虫群之间的战争都如紧绷的弦,一触即发。
然而不管外部世界如何腥风血雨,唐念自己的世界都固若金汤,永远不随着他者的意志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