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还活着,他只是出去了。”唐念不得不开口解释了一下,“还有一个别人家的小孩,算上我,一共三个人。”
“别人家的?谁家的?叫什么名字?”乔燕妮机关炮似的问。
唐念哑然。她并不知道同村那个小孩叫什么名字,只能说:“不知道叫什么,他妈妈遭遇袭击去世了,就剩他一个人,我看他可怜就让他住进了我们家。”
“哦,那我知道了,是陈允熙吧,单亲家庭那个小男孩,读小学一二年级那个?”
唐念估摸着说:“对。”
“行,那三人份的给你。”乔燕妮给她拿了面包、牛奶等物,又交代她等唐生民回来一定要嘱咐他不要在外面乱跑,“现在外面可危险了,别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前方有人在催促乔燕妮,问:“妮妮,能发我们这了吗?小孩没奶吃都哭一整天了!”
“嗳,来了——”
乔燕妮应了声,转身离去。
唐念将破旧的院门重新关好,门合上之前,恰好听到那户人家问乔燕妮:“机场那边还没航班吗?高铁呢?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鬼地方啊?”
“暂时还没呢,等有了会通知你们的。放心,联合政府那边肯定不会放弃我们这里任何一个居民。”
*
晚上八点多,唐生民总算姗姗来迟,他走进院门的动作猥琐得像只刚刚偷完灯油的老鼠,鬼祟到了极点,唐念打着手电筒晃过去时他还被吓得嘎吱叫了一声。
“欸,欸欸。”他手揣在外套里面,朝她紧走两步,嘴角漾开一个贱兮兮且志得意满的笑,“你瞧我弄到了什么好东西?”
“什么?”
“当当当当~”
唐生民一边低声给自己配乐,一边从外套里摸出了两张票。
出生以来,唐念从没见过纸质票据,以至于看清了上面写的航班班次,她才领悟过来这竟然是两张机票。
她惊呆了,接过那两张机票仔细看了好一会儿 ,才问:“你从哪里弄来的?下午有工作人员过来发食物,我听他们说现在航班都还没恢复。”
更别提这两张机票上的起飞时间是今晚凌晨五点,也就是几个小时后。她第一反应就是唐生民被人坑了。
但他只是嗤笑一声:“你还真信那些人的话呐?那些底层工作人员自己都被蒙在鼓里,实际上他们的领导早就已经联同有钱人买通了今晚这趟航班,打算自己先跑路了。”
唐念听完,张口结舌。
不久后,她想到了另一个令人疑惑的点:“那你又是怎么弄到这些机票的?你什么时候成有钱人了?这两张票该不会是你偷来的?”
“屁!这东西能那么容易被我偷到吗?”唐生民抓了抓头发,烦躁道,“哎呀反这是正当途径得来的,现在这关头哪还管这么多,有票就行,逃命要紧!对了,那小屁孩呢?我没弄到他的票,不过我们可以把他藏随身行李箱里一起拉到飞机上。”
“……这能行吗?”
“反正凌晨那会儿机场肯定非常混乱,我觉得安检未必那么到位,试试呗。不行就把他丢了,反正跟我们无亲无故,养他这么几天,又尽力让他上飞机,我们也算仁至义尽了。”
他话刚说完,唐夏就推开院门走了进来,铁门发出的开门声把唐生民吓得魂飞魄散:“我去,你怎么在外面,你要吓死我啊?!”又因为刚刚说了一番把它丢掉的话而感到十分心虚,眼神乱闪,虚张声势地胡咧咧道,“你再乱跑,小心怪物把你抓去吃掉!”
接着嘱托唐念先进屋收拾行李,夜里十二点会有车过来接他们去机场,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不多了。
唐念点点头,牵着唐夏回自己卧室收拾去了。
行李白天才被她整理过一番,现在能做的工作无非是打开来再检查几遍。唐念检查到行李箱拉链都快被她弄坏了,才突然想起被她遗忘多时的白蚁。
大头蚁实验还没来得及展开,她正微微感到失望,就发现放在角落里的饲养缸已经碎掉了,上面覆盖着厚厚一层墙灰,大概是屋子倒塌那天被累及的。
缸里的白蚁所剩无几,她拿起来仔细一瞧,才发现里面竟然已经成了大头蚁的天下,看来屋子倒塌那天不仅砸坏了白蚁生活的缸体,还给院子外的大头蚁制造了进来的通道。
有趣的是,尽管大多数工蚁和兵蚁都已殒命,蚁后却还活着。它分泌出来的信息素让它的臣民依然在井井有条地布防。
白蚁的蚁巢有很多细小弯曲的通道,只要将通道封上,蚂蚁便进不来。以一只兵蚁和两只工蚁为单位,工蚁负责用材料填补损毁的通道,兵蚁负责时不时上前吓退在通道口虎视眈眈的蚂蚁。破损的通道一点点垒筑起来,然而新填补上的材料必须要干涸以后才会变得坚硬,现在新填上的材料湿漉漉的,蚂蚁用上颚随便一铲就铲掉了。
但白蚁群没有失望的概念,那些负责修缮通道的兵蚁和工蚁并不会因为成果被损毁而立刻选择放弃,它们就像一台机器,只要体内电量仍未耗尽,就会按照信息素写就的代码永恒地工作下去。
唐念看得入迷,直到屋外传来唐生民的提醒,说现在是时候走去村口等车了。
她不可能将这缸昆虫也一并带走,只好放下它们,轻声对它们说再见,然后拉开另一个小一点儿的行李箱,让唐夏钻进去。
“我可以抛下这具身躯,用本体跟着你。”
它表示不太理解这个多此一举钻行李箱的行为。
“嗯,我知道。不过在我爸看来,这样大概相当于我们还没努力就抛弃了你现在寄生的宿主,他良心过意不去的。”她朝它浅浅笑了笑。
唐夏一知半解,但还是听话地钻了进去。
她拉上拉链,推着两个行李箱走出卧室。
唐生民已经全副武装完毕等在客厅了,见她出来,还指手画脚提醒道:“你行李箱拉链别拉那么紧,别把人闷死了。”
打开院子门后,他又紧张兮兮地拉开了自己的行李箱,问:“我们家那张全家福你带了吗?是不是落家里了?”
“带了。”唐念回答。
“哦哦,那就好。”结果人还没跨出院子门,又疑神疑鬼问,“你的志愿填报单和学业证书那些都带了吗?身份证带了吗?”
“都带了。”
“行,那没什么了,走吧。”
他示意她先走,自己则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这间坐落在城中村的再破烂不过的屋子承载了他们家的十七年。
十七年岁月,往前回想,唐生民早已记不起太多细节了,因为每天对他来说都像是相同的一天,毫无激情,毫无变化。他唯一能想起的场景是夏天某个午后,他歪躺在沙发上嗑瓜子,唐念蹲在院子里捉昆虫,林桐站在一旁,微微俯下。身子,柔声告诉她昆虫和节肢动物的区别。
这样的场景是他曾经度过的每一天,可今后它将再也不会出现。
遗失在时光的角落里,就像巷道里开败的茉莉花,被时代的车轮滚滚碾过,践踏成泥土,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走吧。”他又低声说了一遍。
*
前来接人的是一辆中巴,停靠在村口外的大道上,看起来格外扎眼,不仅如此,车牌号还是政府专用车牌号,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即将跟随权贵逃亡似的。
唐生民的伤春悲秋在看清这辆车以后就消失了,低骂一声,说我操:“这群王八羔子怎么回事?开这么大辆车过来!”
唐念提醒他不要说话了,先上车才要紧。
“对对!上车上车。”唐生民赶她进车门。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就在唐念左脚踏上车门的时候,他们身后骤然炸响一道熟悉的嗓音:
“老唐?”
是唐生民那位出逃失败后又回到村子里的牌友。
唐念心一沉,提着行李箱快步上了车,回头想把唐生民拉上来,可已经来不及了,她在转身那一瞬间看清了身后的景象——
那位牌友打着手电筒站在最前面,而他身后则密密麻麻地跟着一堆村民。
黑漆漆的夜里,他们的面孔在手电筒冷蓝的光线下透出尸体般的死白,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如同一具具悬浮的骷髅头。
“这辆车是怎么回事……你要去哪里?”他颤着声音问,“你们要瞒着我们去哪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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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前排雷细则】
1.不是爽文。
没有人类轻松战胜外星生物的苏爽情节。一个外星文明如果发展到能够穿越星系降临地球的地步,证明它们各方各面都比人类强大许多,可以说是碾压级的,在巨大的实力差距下必然不可能出现轻松反攻的局面,我无法写出连自己都不信服的情节,只能基于实力差距描写我认为合理的抗争。
主角是时代背景下的小人物,无论男主还是女主都不是什么天龙人。末世背景下强大的主角大杀四方闯出一片天地的小说已经有很多了,我想写点不一样的东西,简而言之就是小人物主角一路走走看看的故事。期待看到主角大杀四方征服天下的请务必慎重考虑是否购买v章。
2.女主是一个社会性比较弱的人,对自己人类身份的认同感很低,混沌中立,只在意自己喜欢的东西,其余事物在她眼里几乎都是马赛克,并不日夜心系全人类的安危,也不可能突然热血上头为全人类牺牲自己,期待看到类似热血情节的请务必慎重考虑是否购买v章。
写她的时候,我尝试让自己的描写贴近石猴初生的状态——初育于天地之间,未被任何人类社会规则规训。所以她身上有很“钝”很“天然”的一面,甚至会有股执拗不讲理的孩子气。这种“天然”并不指代善,当然也不指代恶,正如婴孩不具善恶概念一样,她以一种不含善恶的眼光观察世界,以自身为立场,做的一切皆源于本心,有时在世俗眼光看来可能会显得冷漠残忍,有时又会显得善良。
3.感情非常规,而且慢热。期待看到健康阳光的爱情发展的请务必慎重考虑是否购买v章。
4.角色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
第21章 什么是爱我来亲耳得知她的死讯……
“老赵,我……”
唐生民的声音挤成一团堵在了喉管里,片刻之后,他状似轻松地笑了两声,说,“嗐……你看,你前两天不也带着你家人跑了么?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总不能带着她
留在这里等死吧?”
“我们是开自己的车走的!!”牌友粗声嘶吼。
“那咋办?我又没车,难道没车的人活该等死?这车我租来的都不行?”唐生民开始满嘴跑火车,边说边用余光往车上瞟,示意唐念先帮忙把他的行李箱抬上去。
牌友冷嗤一声:“你当我傻冒呢老唐?这车要真是你租来的还好,可这上面的车牌号明明是政府的车牌号!白天跟我们说得好好的,说什么现在所有交通都还没恢复,让我们安心在家里等待救援,不要外出乱跑,敢情你们这是伙同一气儿,打算丢下我们自己先跑了啊?你们打算开车去哪?!机场和车站到底有没有开门,说!”
他说到后面,声音因激愤而愈显嘹亮,跟在他身后的村民也激动起来,朝他们指指点点,破口大骂他们自私的行径。
牌友施完硬的,又打起感情牌,软下声音道:“老唐,你扪心自问,我有哪里对你不好?是!我是开车载着我老婆孩子跑路了,可那是因为我那辆车只能坐下我老婆孩子,要是能有多余的座位,我怎么说也得拉上你,但没办法,没有哇!而且后来我回来,是不是别的人都没找,就单单先跟你说了路上的第一手消息?我这样对你,你不能反过来待我狼心狗肺,你不能好事不想着我、不想着咱这些乡亲,只紧着你自己啊!”
“哎是,是是是……”
牌友说话的时候,唐生民只是一味装孙子点头,直到唐念把行李箱抬上去了,司机以及车上其余乘客也不耐烦地问了句“到底还走不走”,他才一收窝囊神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上了敞开的车门,催促司机,“快快快!开走!”
然而中巴发动需要时间,关上车门也要时间,牌友和村民们一见他要走,瞬间都站不住了,一个个推搡喊叫着扑上来,有人围成人墙堵在车前,有人扒住车门边缘也想上车,还有人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但仍然伸长手死死拽住他的裤腿。
车上乘客发觉自己的去路被阻挡,同样来了气,有人怂恿司机开车撞过人墙,说:“他们自己都不要命,那么想死,赶紧成全他们!”也有人痛骂唐生民给他们带来了麻烦,让他即刻带着他的村民滚下去,别耽误其他人的行程。
一片混乱中,唐念带来的两个行李箱都被踢倒了,装着唐夏的那个行李箱敞开来,露出坐在里面被众人踢得四仰八叉的唐夏。
“啊!!”
没想到行李箱里会大变活人,离得近的一个乘客吓得尖叫起来。
他的叫声很快吸引了众人的注意,本就混乱的场面顿时变得更加混乱不堪,不少人大骂唐生民居然还浑水摸鱼藏了个人上来。
就在大家你抓我头发我扯你衣服之时,一道苍老却嘹亮的声音穿越人群,突兀地响了起来:
“陈允熙——!陈允熙在不在这里?”
就像打架打到一半,突然听到“你妈喊你回家吃饭”一样,由于这句寻人的话与当前情景极为不符,大家都愣住了,暂时停下手头动作,扭头朝声音来源地看去。
那是一个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