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念,你会开车?”它好奇地问。
据它所知,唐念和唐生民属于这个世界的穷人,一直都穷得买不起汽车,没想到她在买不起的情况下还能学会开车,想来应当有独特的方法。
谁知她摇摇头,理所当然道:“不会。”
不过刹车和油门就那么两个,试一试总能试出来。启动汽车以后,唐念踩住油门,猛一拨方向盘,汽车轮胎碾住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刺挠声,在候机厅内惊险地旋转了两圈,有一瞬间唐夏感觉到汽车甚至都离地了,下一秒,车头对准破败的大门,歪歪扭扭又势不可挡地飞了出去。
候机厅内的巨虫见状,立刻扇动翅膀跟了出来。
唐念透过后视镜瞄见它,问:“它为什么跟着我们?”
唐夏望向窗外,镇定地说因为它们的动态视力比静态视力要好:“你动得越快,它追得越快。”
她想起了已经起飞的飞机以及当时跟在飞机后的一大群飞虫,心想飞机内的乘客恐怕凶多吉少。不过动态视力的优越一般都代偿了一部分静态视力,她猜测着问:“那我停下来呢?它是不是不容易看清我们?”
“不是,你停下来它会更容易追上你。”
“……”
唐夏比划道:“我只是说它动态视力更好,没说它静态视力不好。”
见唐念透过后视镜眯眼睨着它,它只好又勉为其难多说了几句:“不过你可以继续开,不用理它,等它追得更近,应该就能闻到我的信息素了。”
唐念这才点点头。
除了传统驾驶,车内也安有自动驾驶系统,然而自动驾驶系统功能有限,再加上路面状况复杂,时不时会冒出倒塌的建筑物或者一道不知如何形成的地缝,她只能自己操纵方向盘控制行驶方向。
唐夏在副驾驶置身事外地把玩着唐生民胸口的子弹,把子弹抠出来又塞回去。
这一幕诡异得不行,唐念用余光瞄见,为了阻止它继续祸害唐生民的身体,只好给它找点事做,让它调出车内的离线地图帮她查查路线。
闻言它总算放弃了钻研那颗子弹,让AI助手把离线地图调出来,问她:“去哪里?”
“首都。”
它惊讶地看着她:“可是你爸爸都死了,你自己还是打算去吗?”
唐念留意着前方路况,没有转头:“不是我自己。”
她声音平静又清晰,“是我、你和我爸,我们三个。说好了要一起去,就一定要一起去,跟是死是活没关系。”
*
唐夏找到了离线地图,首都在亚欧大陆西北方向,从这里开过去至少需要行驶八千公里,而且这还仅仅只是直线距离,现实中的路况不可能如此顺利,至少还要再加上两三千公里的距离。
他们驾驶的电车在蓄满电的情况下续航里程为一千五百公里,可惜现在并非满电状态,电表显示剩余电量33%,这个电量只够他们再开五百公里。
“你找找去C-156区的路线,记得避开路上的污染区。”
唐念从记忆中搜刮通信没断之前她在网络上看到的新闻,依稀记得新闻说C-156区与周围的几座城市形成了第一道抵御虫群的防线,而C-156离他们这里差不多就是五百公里远。如果情况属实,他们可以先去那里给车充满电,顺便补充些物资,不然车里剩下的食物只够她吃上两天。
一路开过来,路况实在糟糕透顶。无论是贯穿整个大陆板块的大道,还是一些无名无姓的羊肠小道,都横七竖八地堵满了报废的汽车,有些连车顶都被掀开了。
为了避让这些车辆,有时她不得不开到路面下的灌木丛里去。
这辆车并不是专门的越野车,唐念越开越悲观地觉得它的使用寿命可能会因为糟糕的路况大大缩减。
除去报废的汽车,他们几乎见不到正在行驶的汽车,连路面两侧的各式建筑也都静悄悄的,只有极认真地去看,才能看出里面偶尔一闪而过的人影。
那只跟在他们身后的虫子在慢悠悠溜了他们两公里后就加速追上了他们,沉重的身躯往车顶上一落,唐念能明显感觉到车顶因这份重量而塌陷下来,尤其是它那几对足站立的地方,由于压强过大而塌得愈发严重。
镰刀凿击车顶,铝合金材质被它整齐划一地割开一道细缝,它的巨颚从细缝里伸进来,恰好落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中间那片区域,只要稍微将方向盘朝右边打,她的右手肘就会碰到它光滑黝黑的上颚。
唐念勉强维持着镇定,目视前方继续开车,仿佛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车上多了这么一只怪物。
好在唐夏的话还算靠谱,那只巨虫探入上颚搜查一番以后就离开了,留给他们一个漏风的车顶。
顶着漏风的屋顶连续开了三个小时,肾上腺素的激励作用才逐渐消退,她渐渐觉察到了难以言喻的疲倦。
看了下地图,还剩三百多公里的路,保守估计还需要开六个小时。
交给唐夏开么?
唐念看了眼正在翻唐生民眼皮玩的唐夏,看完当即放弃了这个想法。
唐生民有轻微近视,唐夏从眼眶与骨头贴合的缝隙间探出触手的前半段,吸附在他眼珠上,细细勘探着,对她说:“唐念,你爸爸眼球里这个亮晶晶的扁扁的结构跟我之前寄生的陈允熙不一样,你爸爸的更鼓,你们人类的身体结构好神奇。”眼珠上的触手乍一看就像凸起来的密集的血丝,只不过是白色的,总之视觉效果都很惊悚就是了。
她决定暂且休息一会儿,不然以她现在的状态,她能把车开去撞树。
“睡觉?为什么白天你要睡觉?”它问。
“开车很费神,我累了。”
“哦,好的。”它忍不住又咕哝道,“你们人类真脆弱呀。”
闭上眼睛之后,唐念还能听到它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我感觉我有点饿了,唐念,我饿了,怎么办?”
她困得不行,随口应付说后座里有些饼干,饿了可以拿去吃。
*
唐念用车内AI助手定了
一个半小时后的闹钟,但最终她并不是被AI助手的闹钟叫醒的,而是被一个凉凉的、类似蟒蛇的东西缠绞得提前醒了过来。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赫然是无数根又细又长、仿佛榕树气生根的触手,从唐生民嘴里探出来,在狭小的车厢内盘绕、蜷缩、蔓延,焦躁不安地飞舞,撞得玻璃咚咚直响,其中有一根甚至绕上了她的腰腹。
她稍微偏过视线,唐夏用唐生民的眼睛看着她,眼睛睁得很大,但眼球里并没有活人灵动的光彩,看着就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唐念,我饿了。”它说。
“我饿了。”
“我饿了。”
“我饿了——!”
它机械地重复道,声音一次比一次尖锐,像刺耳的警笛逐渐拉响。
第25章 饕餮对她的食欲和兴趣
“饿了就吃饭。”唐念镇定地说,“行李箱里的食物你找去吃了吗?”
唐夏勒在她腰上的触手逐渐加重力道,脸颊突然朝她凑近,瞪着眼睛凝视她,说它不想吃那个,它现在更想吃肉。
“……你看起来就很好吃。”
它操纵着唐生民的面部肌肉,以一个诡异且生硬的弧度笑了笑。
在机场让唐夏帮忙的时候,唐念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她设想过唐夏的食欲会因此增长,就像之前寄生猫时一样。只是没想到会增长得这么快,简直像只拥有无底洞般胃口的饕餮。
她看了眼车窗外,现在是上午九点左右,阳光正好,将路边居民种的农田照得绿油油的,再远一点儿,农田八百米开外是一座座相连的丘陵。
唐念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对它说想吃肉可以去捉山里的动物:
“我把车开过去,我和你一起去山里找找。”
唐夏像是在思考,歪着脑袋,眼珠咕噜噜转得飞快,更细的触手从唐生民脸上其他孔洞诸如鼻腔、耳膜里钻出来,有点像陈允熙姥姥腹腔内数不胜数的蛆虫。
唐念没给它继续思考的时间,单方面做了决定,启动车子,调转方向盘,不由分说朝农田后的群山开去。
车子在土路上七上八下颠簸,唐念的声音也像豆子,一颗颗掉在地上。她说这个时间点山里的野猪大概躲得比较深,不怎么出来活动了,它们一般只在清晨或者傍晚出来觅食,不过运气好的话他们也许可以遇上狍子,因为夏季是狍子繁殖的季节,它们会出没得比较频繁。
她平稳冷静的声音慢慢也带偏了唐夏的注意力。
她还说她不会打猎:“我就负责把你带到山脚,想吃什么你自己上去抓吧。”
良久,它终于点了点头:“……好。”
等车子摇晃着停到山脚下,唐念解了车锁,唐夏果然迫不及待地穿着唐生民的皮就出去了。
她坐在车内,没有跟上去,只是摇下车窗,呼吸着外头混杂了泥土与草木芬芳的新鲜空气。
唐念记得她还小的时候和家里人一起看野生动物纪录片,里面提到人在野外千万不能背对猫科动物,因为这个姿势容易诱发大型猫科动物的狩猎冲动。村里老人也常说看到不友好的流浪狗不能跑,越是跑,狗追得越起劲,这是狗的本能。
从那时候开始她就觉得世界好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为了生存,每个物种都衍生出了一套底层代码,除非出现BUG,否则这些代码会被生物忠实地执行。
而唐夏也同样保留了许多写在它基因里的底层代码,有些代码甚至与地球的野生动物颇有互通之处,比如在它已经产生攻击欲望的情况下,剧烈的情绪波动不仅对安抚它的情绪毫无益处,反而更容易激发它原始的狩猎本能,相反,越是表现得淡漠不在乎,越能从它口中逃生。
而且——唐念猜测可能是因为它生活在一个类似白蚁、蜜蜂那样的高度集群化种族里,比起自主行动,它更习惯服从命令。它的生性是服从而非违抗。当然,它也没有白痴到谁的话都无脑服从的地步,这个服从是建立在它对对方有了一定信任而且感到安全的基础上。
这很有意思,结合唐夏之前向她透露的——这些巨型飞虫的降临与它无关,只与虫王有关,它没有召唤同伴的本领,只有虫王才有——那一席话,唐念认为唐夏既生活在一个等级森严的族群里,与此同时,同一阶层里的成员又极度平等,只有虫王能够对它们提出“要求”,同一阶层的成员之间无法互相提出任何“要求”。这也就导致唐夏潜意识里被植入了一个思维惯性,凡是对我有所命令者皆是我王。
这个思维惯性并不强大,它更像是静静悬浮于大海中的一片水草,浪稍微大点儿都能将它打蔫了。
唐念认为自己能利用这个惯性对唐夏提出一些这啊那啊的要求,并且还没有遭到它的反抗,本质还是因为它真正的领导者尚未降临地球,所以唐夏现在仍然处于“无主”的状态,而且它本人恰好也对她有着食欲之外的兴趣。
等哪天它口中那位虫王真正来到地球,情况估计又是另一回事了。
唐念并不是喜爱且擅长深谋远虑的人,计算家庭支出已经是她做过最深谋远虑的事。她不想耗费太多精力去思考以后,觉得那样太麻烦了,她对自己人生的态度始终是能活活、不能活拉倒。
她也并没有打算因为唐夏以后有可能变得比现在更危险就提前束缚它,譬如找出一个恒温设备,将它困在它所能承受的极限温度内,让它始终处于奄奄一息的状态,就像那些有钱人豢养老虎狮子等猛兽,却担心它们伤害自己,进而把这些猛兽的爪牙悉数拔掉一样。
猛兽之所以美丽迷人,正在于它们身上充满了危险的生命力,失去了爪牙的老虎在她眼里同家养猫咪无异。
在车里等了半个多小时,唐夏还不见回来,唐念打开车门,在车里找出把扳手防身,打算去山林里找找它。
她并不具备多少野外生存的经验,也没有足够灵敏的嗅觉能够从微风中解析某个人的气息,不过唐生民的鞋印很好认,这里昨夜似乎下过场雨,泥土是湿软的,她循着唐生民的鞋印,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唐夏。
它蹲在地上背对着她,手里抓着一个物什,触手龙飞凤舞,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沉音频。
那声音不像唐生民的身体能发出来的,更像是它的本体。
许是走路的动静惊扰了它,唐夏回过头——唐念看到她爸爸那张小白脸上现在溅满了烟花般的血渍。它手里抓着的那只狍子的四蹄随着它转身的动作无力地甩了甩。
“这是第几只?”她问。
唐夏呼噜噜回忆着,说:“第三只。”
“你还饿吗?”
“饿。”
“那你吃到不饿了再上车,今晚我们就到目的地了,没时间再让你捕食。”
“好。”
唐夏又转回去对付那只狍子了,唐念回车里找出一个原主人遗留下来的容量10L的空矿泉水瓶,在山里找地方接了些水,等唐夏嘎巴嘎巴跟啃脆骨似的啃完不知多少只狍子,并且以惊人的速度消化完,她才把它叫过来,用水冲洗了唐生民的面部以及它的触手。
看到唐生民身上那件中弹染血的衣服,她心情复杂,让它待会儿进车里把衣服给换掉,换身干净的。
唐夏吃饱喝足,又变得正常了,应了声好,跟在她屁股后乖乖回到了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