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医生这才恋恋不舍离开她的实验区,招呼唐念也一起过来吃饭。
矮几周围空间有限,大家都自发坐得离矮几远了一些,圈出一个比较大的圆,这样才勉强能够挤下所有人。唐念捧着饭碗夹着胳膊,完全无法动弹。
她盯着碗里的米饭,心下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动筷。
当然,犹豫不是因为她良心发现,觉得吃掉别人有限的大米饭不好,而是担心这些食物是遭受过辐射的,或者再往恶处想,万一被人下过毒呢?万一这些肉就是人肉呢?
正常情况下她能够分辨出人肉与其他肉类的区别,可这锅咖喱做成的东西已经被炖煮得完全看不出原型,连她也无能为力。
而且吃饭意味着她必须把握着手枪的手从衣兜里掏出来,她还摸不准这些人是不是值得信赖的人。
周围那些小孩毫不在意她心里的纠结,各自吃得不亦乐乎,最小的羊角辫直接用手抓着碗里的米饭往嘴里塞,塞得太急,被米饭呛到了,朝着坐在她对面的公鸭嗓撕心裂肺一顿猛咳,把嘴里嚼得半烂的米粒全都喷到了他碗里。
他一边翻白眼大骂“你恶不恶心”,一边淡定地继续享用自己手里那碗惨遭玷污的米饭。
大哥伸手抚了抚羊角辫的背,等她咳完了又递给她一杯水,告诉她下回吃饭得吃慢点儿,细嚼慢咽才不会被呛到。
“得了,你都告诉她多少次了,她每回都跟饿死鬼投胎一样。”公鸭嗓嘟嘟囔囔。
完整目睹这副场景的唐念忽然觉得自己后一个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先别说值不值得信赖,她身侧坐满了毫无反抗能力而且看起来智商不是很高的小孩子,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要挟持他们当人质也易如反掌。
她慢慢把手掌从兜里抽了出来。
而另一边,史医生仿佛看出了唐念的另一个担忧,解释道:“这些米饭是我们从玛门城郊采购来的,肉也是城郊村民自己养殖的鸡肉。”想了想,又补充道,“没下毒,不信我吃给你看。”
说完不等唐念反应过来,就用公筷把她碗里近乎一半的米饭都夹到了自己碗里。
大哥无奈地问:“史医生,你干嘛又抢别人碗里的食物?”
“我没抢啊,我在向她证明碗里没毒。”史医生答得理直气壮。
他就没再说话了。
虽然貌似为她这个被抢饭的外人主持了公道,但唐念看得出这位大哥其实并没有真的把这当一回事。他依然对她充满戒备,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吃着那盘烧焦的肉,一边时不时朝她所在的方向扫一
眼,眼底充满凶光。
唐念若无其事地往嘴里塞着米饭和鸡肉。
饭吃得快完了,史医生好像才想起询问她的来历,问她是从哪里来的,又打算去哪里。
唐念简单告知,说自己来自第一防线之外的沦陷区,途径玛门,最终目的地是首都,听说虫子来了,所以暂时来污染区避避风头,等风头过来再继续北行。
“哦——”
史医生的眼睛亮了亮,无视掉近在眼前的虫袭,问,“你中途有经过玛门啊,那你听说过玛门的事吗?集团的人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闻?”
唐念想了想,说:“薛乘风死了,薛云失踪了。”
“啊哈!”
她不太懂对方这句“啊哈”代表的是什么意思,应该是高兴吧,因为史医生眼疾手快地又往自己的饭碗里多夹了几块肉。
“那璇姐姐可以放心了。”厚眼镜咕哝道。
第54章 史诗逸希望他比我早死
“你们认识司空璇?”唐念问。
“是啊。”厚眼镜说,“你也认识?”
“对,但……”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们司空璇已经死了。这些人看起来离群索居,连薛乘风死了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也许只有物资紧缺的时候才会去玛门城郊采购。
等等……是采购吗?会不会史医生所说的采购其实是打劫?唐念回忆起了之前被打劫的经历,觉得自己实在有理由产生质疑。
然而她的纠结很快就消弭了,因为厚眼镜忽然扭头对其他人说:“你们觉得薛乘风是璇姐姐死之前亲手杀的吗?”
其他人七嘴八舌接话道:
“我希望是。”
“有可能……但希望渺茫。”
“应该是吧?”
他们谈论起司空璇的死亡就像在讨论自己的亲戚去哪里串门了一样,这份坦然反而让唐念觉得自己刚才的纠结有些好笑。
谁说死亡就一定是要苦大仇深的?
她往嘴里又送了块咖喱鸡,边嚼边问史医生:“你们和司空璇是朋友?家人?”
史医生还没回答,孩子们就面面相觑,最后异口同声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都不是,她是史医生的实验品。”
她懵了懵。
史医生给了他们一人一个白眼,又转头对唐念说:“没有的事,你别听他们瞎说。你既然认识司空璇,应该知道她被改造过吧?我就是那个改造她的人,是她自愿的,你别听他们说得好像我罔顾人伦在进行一些恐怖的人体实验一样。”
其他小孩又异口同声地“切”了一声。
她置若罔闻,自动屏蔽杂音,又进一步对唐念解释道:“她是几个月前从B区来到我们这里的,来的时候就已经得了重病……其实应该说她出生开始就得了重病,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刚出生就被医生诊断说很难活到成年,她长途跋涉来到我们这的时候已经病怏怏的,离死掉不远了。我给她做了个机械心脏,类似这种,你看。”
她兴奋地跑进实验区,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张图纸,上面精密地绘制着一颗机械心脏的结构。
由金属制成的心脏的外貌与原生心脏相去甚远,如果史医生不特意说明,唐念根本无法将其联想成心脏,但史医生指着那些管道与链接部位一一向她说明以后,她又惊讶地赞叹于这个机械心脏的结构是如此精密——
冰冷的金属组成的冷硬器械毫无温度可言,却在电池的作用下源源不断为一具命悬一线的身体泵入生的动力,将温热的血液输送到它们该去的部位。
唐念才刚产生一丝感触,便听羊角辫插话道:“可是手术失败了呀。”
“……”
她就多余感动。
史医生用力抓挠着自己的头发,把那一头整齐的短发抓得像用炸了毛的扫帚一样,龇牙咧嘴吼道:“那不叫失败!是我们这里的手术环境有限,你看看这破地方像是能手术的地方吗?!”
面向唐念的时候,她又挂上了和颜悦色的微笑,居功道,“手术环境有限,结果不尽如人意,不过她还是在我的救治下成功活过来了。”
“我觉得你不给她做手术,她也能凭借自身意志力活过来。”公鸭嗓说。
史医生送去一个越发凌厉的眼刀,咬牙切齿道:“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总之,不知道是自身生命力顽强,还是那个手术起了作用,司空璇的性命勉强保住了——虽然随时都有可能因为手术副作用死去。她得知这一点后并没有很意外,说她从出生开始,每天就都生活在随时都有可能死亡的恐惧下,对死亡这件事早就已经习惯了。
“史医生,请你继续改造我。”她说。
史医生把机械心脏的图纸收了回去:“她让我继续改造她,直到她强大到可以站上斗兽台为止。你是在斗兽场上看到她的吧?站上斗兽台复仇都快成那个孩子的执念了。”
“她为什么要找薛乘风复仇?”唐念顺着她的话题问。
“她说她哥哥被薛乘风杀了。薛乘风一直在找和他同血型的人,她哥哥不幸就是其中之一。当时集团的人允诺只要有人献400ml的血,就能给出一千万作为报酬,她哥哥决定用一千万带她前往大城市治病,就去献血了,结果再也没有回来。”
就如唐念之前所猜测的那样,薛乘风的恶行毁掉了许多普通家庭,司空璇就是其中之一。
甚至,比那还要悲伤一些,因为她的家庭并不是“普通”家庭,而是支离破碎的家庭。
由于患有先心病,司空璇刚出生就被父母遗弃在了医院门口,被好心人捡到并且报了警,一直生活在福利机构里,连她想要为之复仇的那位哥哥也并不是她真正的、拥有血缘关系的哥哥,而是同在福利机构的一个比她大三岁的小孩,从小与她相依为命。
麻绳专挑细处断。
“但是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史医生耸耸肩,“虽然在活着的人看来,司空璇死了,这是一件凄惨的事,但是对司空璇自己来说,人间本就没什么值得她留恋的,她完成了复仇的夙愿,总算可以在另一个世界跟爱她的、她爱的人团聚了。”
“是啊是啊。”吃完饭,大哥给每个小孩都分了一支像是蔬菜液的东西,羊角辫边嘬边含糊地说,“所以我不怕死,不过我希望大哥比我早死,这样他就可以下去给我们探路了,还能在那边建房子,建一个可以住下我们所有人的好大好大的房子。千万不要我先死呀,不然我自己一个人会很害怕的。”
“……你能不能别咒大哥了?”公鸭嗓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唐念收回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忍不住朝史医生问出了困扰她已久的一个问题:“所以,司空璇用的那些全息投影设备,包括她手里那份薛家庄园内部地图,也都是你给她的吗?”
史医生惊讶地看着她,又转头看向大哥。唐念在他们对视的眼眸中读出了如出一辙且并不作假的惊讶。
“没有啊。”
史医生摇摇头,确定地说,“她离开我们这的时候是空着手走的,就带了一点点钱。我想想……两三百块吧。”
*
吃完饭过了约莫两分钟,唐念就被赶客了。
“你没什么事做就赶紧走吧。”大哥在她旁边收拾碗筷,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她充耳不闻,左看右看。
“……我让你没什么事就赶紧走。”对方见她装聋作哑,不客气地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唐念还是充耳不闻,左顾右盼。
倒是一旁剔牙的史医生听到了他的话,笑道:“哎呀哎呀,又来了,别老这么凶嘛,我还想留她在这住几晚呢。”
“我们这里又不是旅馆,而且她自己有车,干嘛得睡我们这?”
大哥总体对史医生还是尊敬的,满含抱怨的话也只是含糊不清地在唇齿间低声嘟囔。
史医生笑了笑:“有车是没错,但是外面有虫子呀,听说虫子可危险了,车就那层铁皮顶什么用啊?而且外面还有变异老鼠。”
她转头向唐念比划,“这么大的变异老鼠,不知道你来的路上有没有见过。我跟你说,这些东西可吓人了,它们连人肉也吃!而且就爱新鲜人肉!你要是待在车里,它们会循着味道咬破你的车,再钻进去咬你。咬你倒是还好,你手里如果有武器,应该打得过它们,顶多被撕掉块大腿肉,不过车坏了就麻烦了,辐射会泄露进去,到时就算你被老鼠咬的伤口没有感染,也被辐射得差不多了。”
唐念本来就是打算住在车上的,虫群她不怕,反正有唐夏在,然而被史医生这么一说,她不得不担心起她的车来。
史医生恐吓完她,又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向她提议道:“去外面走走消消食吧?”
*
最终唐念是在大哥的反对声里同史医生出门的,她觉得这个人好像有操不完的心——可能因为这群人里只有他是唯一正常且靠谱的人,史医生虽然是成年人,却有一股孩子气的大大咧咧,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他当着唐念的面对史医生说:“这个人什么底细我们都不知道,万一你和她单独相处,她想害你怎么办?”
“没事的没事的。”史医生不当回事地摆手,还狡辩说,“也不是什么底细都不知道,她不是说了她从沦陷区来,要往首都去吗?哲学三大终极问题——我是谁、从哪来、到哪去,她都已经答上了两个,三分之二诶!这怎么能叫底细不明呢?”
把他气得吹胡子瞪眼。
唐念就这样跟着很不靠谱的史医生出去了。
她们在长廊里换上防护服。史医生的防护服在基础防护服样式上进行了一些实用性改造,还有个大兜子,她解释说是用来装样本的,有时候她需要在污染区里采集一些实验样本。
午后日头很猛,才刚走出大门没多久,唐念身上就出了一层薄汗。
史医生在前头带路,声音透过头盔闷闷地传过来,唐念必须集中注意力才能听清。
她听到对方问,要不要一起去捉老鼠。
“不要。”唐念干脆地拒绝了,她可不希望防护服被老鼠咬出一个洞。
也不知道她的回答含有什么笑点,史医生忽然在她前头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下意识抬手想要抹抹眼泪,手碰到了头盔才无奈作罢,耸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