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念猜不出答案,她毕竟不是它肚子里的蛔虫。
回到酒店,她用手机简单查了查与战斗机有关的信息,网络上只有零星几个帖子,大多是居民的疑惑,并没有多少有效信息,不知道是没什么人留意,还是消息被封锁了。她私心希望是前者,因为后者大概率预示着又有麻烦事即将降临。
她怀揣着一股隐隐的担忧睡下了,睡得并不怎么安稳,好在一觉醒来,唐夏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她刚睁开眼睛就看到它坐在床尾吸溜果冻。果冻装在透明塑料硬壳里,壳子又大又硬,轻易挤不出来,它从嘴里探出一小根半硬化的触手,把触手当牙签用,将果冻完整地扎起来送进嘴里。
见她睡眼惺忪坐起来,它朝她身旁蹭了蹭,一开口便冒出一股果冻自带的廉价香精味儿,眨巴着眼睛问:“唐念,我们今天要做些什么?”
她呆坐了片刻,才回答说:“离开这里。”
它愣了愣:“继续北上去首都吗?”
她用鼻音懒懒地回答:“嗯。”
唐夏站起来:“好,那我先去收拾一下行李。”
唐生民的行李箱一直都由它负责整理,逃亡到现在,唐念基本没有打开过那个箱子。它收拾完了唐生民的行李箱,又顺便帮她把衣服装进了她那个行李箱。
目睹它将酒店里的所有东西恢复原貌,唐念才滑下床,俯身开始穿鞋。
*
“客人,欢迎您再次光临。”
离开酒店之前,唐念把那三捆花束送给了酒店一楼大堂的迎宾机器人。它大约从来没受到过这样的礼待,抱着花束静止了两秒,她甚至能猜出它的处理器此刻究竟如何飞快运行,过了好几秒,它才依据处理结果对她表达了深刻又隽永的感谢,并鞠躬恭送她离开。
它的程序注定了它无法将人送出酒店大门,因此滑行到酒店门口,它便没再跟出来了。唐念让唐夏在门口等着,她先去停车场开车。
等她把轿车停到唐夏面前,唐夏正好结束了同花店老板的谈话,朝老板挥手作别,推着两个行李箱上了车。
在发动车子彻底离开之前,唐念也向花店老板颔了颔首,对他说谢谢他这些天的招待,又祝他能够早日得知他妻子的消息。他微笑着回应:“一路顺风。”
可惜他们刚刚开出这条街就被堵住了,并没有非常顺风。
唐念把车靠边停住,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大货车——上面都统一印有某个军方机械厂的logo,还有持械安保人员把守。军绿色的logo让她拧起了眉,神色也不自觉严肃起来。
“哎呀哎呀……这是要变天啊。”
驾驶座左边窗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苍老的嗓音,唐念循声看去,正好看到他们刚来机械城那天遇见的那个买菜老太太。她依然坐在她那辆代步工具上,手扶着把手,兴味盎然地注视着面前络绎不绝的货车车队,余光朝她瞄来,“啊呀”一笑,道:“这不是前些天的小妹吗?”
接着她便自来熟地与唐念交流起来,问她有没有听说过机械厂昨夜新接的订单。
不等唐念回答,阿婆便自顾自透露起她听来的小道消息:“说是昨晚——军方紧急下单了一批军火,数量还不小呢!而且不止这个厂接到了订单,听说整个机械城有能力制造军用设备的厂家都接到了委托,上头不仅要走了所有库存,还令他们加急赶制新的出来。”
为了保证自己话语的可信度,她又强调道,“我表哥的小儿子的同学就是干这个的,昨儿他们群里都炸开锅了。”
唐念若有所思。
阿婆又仔细朝她车里看了看,看到他们一车的行李,于是又把话题从军方大事拐到了她身上,问她是不是要走了:“你来这里旅游的呀小妹?现在是要走了?唉……我们机械城以前可是旅游热门景点,自从虫灾爆发,旅游业就越来越不景气了,你现在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唐念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她觉得机械城挺好的:“虽然比较冷清,但无论是机器人还是人类都很友好,而且酒店旁开着一家花店,气味也很好闻……”
她的话还没说完,阿婆却已经捕捉到了关键词,了然地“呀”了一声:“花店?”她准确地说出了花店的名字,又问她花店老板是不是告诉她他在寻找自己的妻子。
唐念怔了怔,犹豫地说是的。
“嗐!他又胡说呢。”阿婆感慨。
连唐夏都被她的言下之意吸引,好奇地凑了过来,下巴垫在唐念肩膀上,作势要一起旁听。
阿婆见多了个观众,甚是欣慰,表达欲也更加旺盛,尽管眼前的红绿灯已经转绿了,货车也让出了道,她也没有急着离开,反而悠哉悠哉卖着关子对他们说:“其实啊……”
“其实?”唐夏经不起别人下钩子,着急地重复她的话。
“其实他自己才是仿生人!”
“啊?”它瞪圆了眼睛。
这个反应给足了阿婆情绪价值,于是她终于一股脑和盘托出:“他老婆才是人类,而且是一个特别牛的工程师,当初……应该是2075年,她被上级调派到机械城,负责给整个城市的机械系统升级,你们现在在街道上看到的清洁机器人都还在沿用她当初设计的那套程序。”
“据说她会同意外派到我们机械城,除了是上级的意思,也因为她的丈夫那段时间意外离世了,她不想留在原地触景生情,才同意了外派申请。但她非常思念丈夫,迟迟无法从伤痛中走出来,刚好机械城有很多仿生人大厂,后来她就定制了一个跟她丈夫一模一样的仿生人。”
“啊?!”唐夏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阿婆摇头感叹:“可惜呀,2078年,上头因为一些事,又紧急把她调走了。她是只身一人走的,没带走那个仿生人。2078……到现在都七年了吧?那个仿生人长时间没人维护,记忆模块出了问题,以为自己才是人类,仿生人是他老婆,在酒店旁开了家花店傻等——他妻子喜欢花,听说她没离开前,他就常常在家里插花给她看。”
“现在知道真相的也就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了,我们之前尝试过告诉他,结果真相和他的记忆冲突,搞得他死机了,我们众筹了些钱把他送去维修才修好,总之现在大家是没人敢再告诉他真相咯。”
红绿灯经过了一轮轮替,总算又变成了绿色,阿婆讲完了事件始末,十分满意,总算开着她那辆代步工具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留下唐念和唐夏在原地等待属于机动车的红绿灯。
车厢内的气氛有些沉默。
阿婆所说的话与他们从花店老板那听来的版本无疑有很大出入,唐念更倾向于前者所述的版本,因为她想起花店老板经常戴着一个橡胶手套干活——
园艺人更常用的手套材质是高密度聚乙烯纤维,目的是防滑与耐磨,很少有人会戴橡胶手套。这个习惯应该是他当初出厂后、右手渗水问题还没解决之前养成的习惯,橡胶手套防水,能够保护他给插花换水时不至于进水短路。
而且他做了很多小饼干,自己却并不食用。仿生人的能量来源是电能,无法从食物中获取能量,虽然安有模拟进食系统,可吃下去的食物并不能为他们所消化,反而需要定期清理食槽,麻烦得很。
阿婆口述的那个版本也更能解释警方为何没有立案——仿生人没有人权,与人类相较,当然是以人类的需求为准,若他妻子工作结束执意离开,警方肯定不会为了一个仿生人的请求去追查她的下落。
“仿生人会一直对主人保持忠诚。”唐夏喃喃道,“所以会永远等待下去的人其实是他,对吧?”
“应该是。”唐念说。
唐夏轻轻嘁了一声,她朝它看过去,听到它说:“可我觉得这不能算忠诚,如果真的不想被主人丢下,就应该追上去找她,在原地等着算什么呢?”
她惊讶它能说出这样经过了自己思考并重定义的话,正要回应些什么,就被一阵香风打断了。
一大捧陶菊如杜鹃迎面扑在她脸上,将她淹没在一片淡粉色花海里,花蕊从晶莹的花瓣中心扬起来,颤颤巍巍如同精灵轻盈灵动的触须。唐夏就在这片花海后看着她笑,眉眼弯起,睫毛网罗住车窗外洋洋洒洒的阳光,笑容甜蜜如流淌的花蜜。
花束没有经过包装,潦草地被它捧在臂弯里,反而更有一股松弛的野趣。
唐念伸手接过来,将它手里那捧生机勃勃的春天抱了个满怀,惊奇又惊喜地问它怎么会想到买花。
“我看你把花束都送给机器人了,也没有给自己留一捧。”它龇牙笑道,“没关系,那就我送给你好了。”
她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谢谢,我很喜欢。”她把脸颊埋进了花瓣里。
几秒后——虽然有些煞风景,但唐念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忙把头抬起来,问它哪里来的钱买花,她记得自己并没有给它钱。
唐夏得意地挥舞着一张从自己裤兜里摸出来的寻人启事:“我跟老板要了一张这个,答应以后见到他妻子会打电话告诉他,作为交换,他同意送一捧花给我。”
“你这么聪明呀?”她笑吟吟地伸手捏捏它的脸。
唐夏把头倾得更低,方便她动手,大声说:“当然啦!”
*
离开了机械城,唐念按照地图继续北上。
她的电车在机械城里充满了电,原本打算一鼓作气直接开到B区,但介于唐夏给自己送了礼物,她在抉择前进路线时稍微犹豫了一下,指着一个略略偏离必经之路的地点,对它说:“这里有一个湖。”
唐夏扬了扬眉,等她继续往下说。
而唐念实在组织不出什么美丽的语言,想了半天,只说:“它很大,听说视觉效果乍一看很像海,要去看看吗?”
“好啊。”唐夏满口答应下来,下车与开车的唐念换了个位置,说接下来的路由它来开就好。交换完位置以后,它兴致勃勃地问她是不是也没有看过海。
“没有。”
唐生民是非典型宅男,在家里待不住,喜欢去街坊邻居那儿走街串巷,但真要让他出远门,去哪怕十公里外的地方,他又不肯了,导致唐念也跟着没有看过海,尽管海离他们的家仅有三十多公里的距离。
“那我们都没有看过海了。”唐夏为自己又找到了一个他们之间的共同点而感到高兴。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路上,从早晨开到正午,最后刚刚好赶在中午十二点到达了目的地。
这片湖果然如网络上的攻略所言,大得像一汪海,踮起脚尖也看不到湖的对岸。
这个时节没有任何旅客,苍茫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气温在零下两三度左右,湖面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不结实,很多地方都碎掉了,冰与水的混合物被阳光照得晃眼,白日倒悬于湖面之上,融化出粼粼波光,余晖闪耀。
唐夏的仿生身体不怕冷,它淌进湖里,直到水没至腰间,弯腰掬起一捧包裹住太阳的湖水,水中太阳温润如一颗半生不熟的蛋黄。
“水中捞月。”唐念站在它身后的岸上,手插进兜里取暖,在围巾下含混地笑,“这个成语最开始是形容猴子智商低的。”
唐夏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朝她走了过来。
等它走到她面前,垂眸睨着她,像在丈量如何下手比较方便,唐念才意识到不对,威胁道:“喂,我警告你……”
话还没说完,唐夏已经将她扛了起来,回身朝湖里踱去。
“喂!喂!唐夏——!”唐念并不想感受初冬零下两三度的水温,吓得立刻挣扎起来。
她胡乱扑腾的双腿很快被它单手摁住,走到一半,唐夏仿佛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样,讶然感慨道:“唐念,我发现你力气好小。”
“……”
血液倒灌到脑门里,她头昏脑胀,恼怒地声辩道她不是力气小,而是意识到踢打仿生身体只是在白白浪费力气,所以才决定保留体力,说完又腾出手去掐它那从柔软的金发。
“那你这又是在干什么?”唐夏没忍住笑了起来。
“我要晃晕你的本体。”
“我的本体不在脑袋那儿。”它好心提醒道。
唐念这才想起仿生人的芯片似乎不是安在头部,她先入为主,把人脑的情况代入到仿生人里了。她气得恨不得抓出它的触手咬一口。唐夏很快就走入了湖里,水流一点点漫上来,没过它的小腿、大腿,最后淹到了腰部,唐念不得不用手撩起自己的头发,并且努力抬高双腿,才不至于碰到冰冷的湖水。
“你闹够了没……”她刚想绷紧声线,严厉地让它适可而止,并且向它普及一下陌生水源的危险,譬如湖底暗流啦、不明细菌啦、失温啦,谁知话说到一半,视野便一阵天旋地转——
它用手掌卡住她的腰,将她高高举了起来。
在刚刚前行的过程中,它的手碰到了湖水,此刻掐在她腰上,将她的羽绒服外袍弄得湿漉漉的,在上面留下了几个鲜明的指印。水流沿着它的小臂哗啦啦坠向它的肩膀,迎着日光,唐念向下俯瞰,看到唐夏朦胧的、闪闪发亮的眼睛,以及她的身影在它脸上投下的阴翳,它弯翘的眼睛里流淌着一股暖融融的笑意。
“唐念,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唐夏缓慢地低声说,“我可以用这双眼睛看见你了。”
从前寄生人类时,它只能透过眼珠与眼眶的缝隙、耳孔……总之是人体身上无处不在的缝隙勉强看清她,但现在,仰
赖于仿生人特殊的成像技术,这双仿生眼睛形成的图像终于可以直接传达给它。
它能够用人类的眼睛“看见”她了。
水蓝色的眼睛与湖泊融为一体,像两滴干涸的眼泪,倒映出晌午的蓝天和蓝天之下她清晰的身影。
纤长的眉毛,圆亮的眼睛,形状圆嘟嘟从而看起来有几分倔意的唇珠。
它深深地看着她,一动不动,像要把她的模样铭记成永恒。
空阔的天空缓缓飞来一朵山峦般连绵起伏的斜云,肆意倾泻的阳光在那一瞬间被吝啬地捂住,风动,风止。
世界静谧无声。
万籁俱寂里,唐念渐渐听到了那个声音。
一开始仅是微弱的几声,接着越来越响,连接成片,鸣笛声共同构成一支声浪的箭矢刺破云霄。
“全球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