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没有阐明第一轮扩散死亡的人数,也许是不想湮灭到大家所剩无几的希望。不过C-038区的政府在手机短信里向大众通报了第一轮扩散过后本市的死伤情况。
牺牲无可避免,但失踪人数比唐念预计的少了很多,仅有十几个人,她觉得这里面大概既有提前防范的功劳,也有他们处于中纬度地区的功劳,扩散到这里的虫子数量已经远远不如低纬度地区那么多了。
她钻出地窖,收拾东西去了趟市区。
政府正在发放赈灾粮食和生活用品,她在那里领到了一大包粮食以及几包卫生巾,并且给自己的车充满了电。
回到草屋附近,她裹着毯子躺在驾驶座上,用手机登录各种前沿网站查阅和虫群语言有关的研究资料。那段音频还保留在她的手机里,她需要弄懂它代表什么意思,然后根据它的意思决断要不要在第二轮扩散到来前撤离这个地窖。
信号还是很差,能不能接收到全凭运气,唐念一直尝试到将近零点,才终于找到了一则两小时前发布的、与虫群语言相关的最新讯息。
这则讯息公布出来是为了让大众在遇到虫子时,能根据它们的部分语言判断它们的意图,从而减少几分死亡的风险。
她珍惜地利用着随时都有可能消失不见的信号,快速点开上面公示的所有音频,一个个与自己先前录的音频比对过去。
有些声音代表“发怒”,有些声音代表“此地食物匮乏”,有些声音代表“请求支援”。
可那些声音都不是她录到的那个音频。
列表划到最下,唐念点开最后一个音频,终于在希望破灭前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最后那个音频同她录制到的一模一样。
点开来看简介,上面清清楚楚用黑体写着音频的释义——
“前往母舰集合”。
*
唐念握着手机,面无表情。
她感到茫然的时候就会像现在这样失去表情管理,因为没心思维系面部肌肉的走向,所以看起来总是冷冷淡淡的,甚至显得有点儿凶。
其实她只是在发呆而已。
呆了不知多久,她才启动锈蚀的大脑,思考那些虫子为什么要让她前往母舰集合。
这绝对不是该对食物说的话,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对一只待宰的牲畜说“嗳,快回咱家吧”。它们这样说就仿佛她不是人类,而是一个迷路的同类一样。
这种情况只在唐夏还在的时候出现过,它趴在她身上或者待在她周围,在她身上留下大量属于它的信息素时,其余虫子便会以为她是它寄生的猎物,它们会无视她的存在,直接同唐夏对话——只有这种情况下,这句“前往母舰集合”才解释得通。
可是唐夏已经离开了,她亲眼见到它离开的,这些天来,田间的任何风吹草动她都密切留意着,她见到各种生物在田间出现,麻雀、田鼠、黄鼠狼、走失的鸡、前来偷吃蔬菜的羊。动物们来来去去,有些警惕,有些呆蠢,有些灵敏,有些笨拙,可它们都不是唐夏。
它已经彻底离开了。
无影无踪。
除非……
*
一个念头闪过她的大脑,唐念扔下手机,哐啷拉开车门,直奔地窖而去。
行李箱就放在地窖里,唐生民的那个当然也不例外。自从唐生民去世以后,她就不再打开这口行李箱了,都是唐夏在负责整理,而唐夏也跟着离开后,这个行李箱便顺理成章变得无人问津。她只把它当成堵门的砖块肆意搬来搬去踹来踹去,从来没有心情瞧一眼内部。
她把行李箱放平,拉开拉链,摸来手电筒,打起亮堂堂的灯光四处翻找。
里面大多都是唐夏学着她的样子塞进去的食物和饮用水,包括它没吃完的几颗青提味果冻,甚至还有一盒它当时迷恋写字时她大发慈悲买给它的马克笔,是初学者入门级套装,只有十二支,不知道为什么它把这套没意义还占空间的文具塞了进去,活活占掉了不少存储空间。
唐念不耐烦地把它们全都扔出来,终于在一通乒乒乓乓的翻找后顺利找到了关键物品。
是她当时用来装它触手的玻璃瓶。
瓶子里的那根触手早已在她的电压实验中宣告报废,变成了一堆焦褐色的死物,她当时直接扔掉了,而且不顾唐夏的哭哭啼啼,当着它的面扔进了酒店垃圾桶里,所以按照常理,这个玻璃瓶应该是空的。
然而它并没有按照常理存在。
唐念看到了玻璃瓶里不该存在的生物组织,它们毫无疑是唐夏身体的一部分。
那块生物组织有鹌鹑蛋那么大,大部分地方都已经腐烂了,只有右小角一块指甲盖大的组织还在微弱地勃跳。
它并不是触手,触手绝无可能保存两周之久。
唐念猛然想起了什么。
她当初选取唐夏的身体组织用于实验时,就发现它的触手愈合能力最快,其他部位的伤口则需要非常漫长的时间愈合。为了可持续发展着想,从此她便固定选取保存时间最短、但对唐夏造成伤害最小的触手进行实验,以至于都快忘了它身上其余部位的组织其实也是可以剜下来的,而且可以保存更长时间。
它为她留下了自己身体最难愈合的一部分,作为它离开以后的保命符。
难怪那些虫子老是搬开她的石门……它们大概以为唐夏被困在地窖里了,所以才一次次为它挪开石门,催它赶紧去母舰集合。
唐念好笑又好气地笑了几声。
笑完以后,地窖复又陷入了沉寂,空荡荡的笑声扬起空气里的几粒浮尘。
尘埃飘渺,唐念扶着额头,努力想要回忆,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它是什么时候瞒着她做的这件事了。手臂修好以后,它就一直待在仿生人身体里,她最后一次见到它的本体还是在摩天轮上,而且严格来讲——只见到了一根触手。
地上依然横七竖八散落着各种它装填进去的东西,干粮、矿泉水瓶、孤零零的几颗果冻以及那盒被她粗暴的动作翻得洒落一地的马克笔。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去,最后停留在一个倒扣的相框上。
唐念稍微思考了一下,想起那是她家唯一一张全家福,裱在一个非常廉价的实木相框里。
她伸手长臂,够到了相框的边缘,把它慢慢挑了过来。
翻到正面,正面当然也很廉价,蒙着一层薄薄的塑料片,起到一个聊胜于无的保护作用,而塑料片本身早就在一次次的路途颠簸中多出了许多道划痕,好在里面的人物还是清晰的,林桐抱着当时还是婴幼儿的她,唐生民则十分拘束地垂着双臂站在林桐身边。
唯一的不同是,这次婴幼儿时期的唐念身边多了一团不明所以的揉成一团的线条。
她在朦胧的手电筒灯光下仔细辨认了一下,认出那是用马克笔画上去的一只史莱姆,荷包蛋一样扁扁的身体,底部有几根荷叶边一样的圆圆短短的触手。
地窖里静悄悄的,只有手电筒灯光一直随着她眨眼的频率频繁闪烁。
一闪一闪,一闪一闪。
*
不知过去多久,唐念才迟钝地察觉到鞋尖那儿的触感有些许异样,低头一看,是她今早躲进地窖时顺手扔给过路田鼠的那块草莓屁股。
田鼠不愿笑纳,蚂蚁们却对这块白生生的草莓屁股情有独钟,许多只蚂蚁在草莓周围围成一个黑乎乎的圆圈,齐心协力试图将它运走。偶有几只脑袋迷糊的蚂蚁寻不到路,晕头转向地脱离了大部队,最终也会在信息素的指引下回归队伍。
她伸出手,将其中一只蚂蚁从整齐划一的队伍里拎出来,单独放到了几米开外的角落,但它在一通着急忙慌的找寻后也还是离开了那个角落,寻到了蚁巢正确的方向。
试图赋予一只蚂蚁个体意识、将它豢养成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宠物,就像在对一条鱼说为什么一定要生活在水里,就像谴责笼子里的鸟为什么要飞,就像责骂人类为什么非要呼吸。
世间万物都对抗不了基因赋予它们的生存特性,人人皆如是。
可是,可是……
唐念捏紧了手里的照片,拙稚的线条缠绕交织,拓印在她的指腹之下,滚烫如同信笺的火漆。
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唐夏没有个体意识。
沙漠本该寸草不生,却依然挣扎着生出了一丛杂草,她怎么可以因为嫌这绿色太小,就一脚把它踩灭?
如果连她都选择放弃它,那么“唐夏”这个意识就真的从头到尾都没有存在过了。
唐念如梦初醒,仿佛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她从神游天外的状态中迅速回过神,打了鸡血一样飞快规整起地上散落的物品,直到所有东西都被她妥善地安置进行李箱。
她想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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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卖个关子,念不是要去找唐夏。
上卷到这里就结束了,下卷的大纲我需要理一理,细化一下。如果明天没有更新应该就是还没理完,但最迟到后天一定会正常更新。
第72章 监视者史医生的字条
三个月后,首都密米尔。
凌晨四点半的街道寂寂无声,只有几辆车辆偶尔碾过柏油路面,发出细微的刷刷声。唐念闷着头快步朝前走,边走边裹紧了身上的风衣。
早春温差大,晨间与深夜还残留有几分料峭的冬寒,她通常穿两件衣服出门,里面是实验室统一分发的制服——一层像是从路边摊批发来的聚酯纤维。外面则是自己的薄外套,长及膝盖。
哈德实验室每天四点五十分打卡,从她居住的街道走过去仅需十分种,步行没有堵车风险,但唐念还是习惯在四点半出门。她是一个时间观念很强的人,不喜欢卡着点完成日常任务。
无人机跟在她身后嗡鸣。
一个月前首都西街发生了枪杀案,复古派和激进派之间首次发生了武器冲突,据说还因此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员。为了防止类似动乱继续产生,政府派出了数架无人机巡视中央城区及周边街道,作为监视者监听所有民众的一言一行。
任何人只要谈论了与时政相关的词语,即使是褒扬的语句,也会被无人机识别并判定为高危分子。最迟十分种,散落于首都各处的纠察员就会通过联网精准定位饶舌多嘴者的位置,并将其带去进行深入审问。
情况类似1984里的极权,政治恐怖氛围让民众们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会出现这种情况还要从母舰降落说起。三个月前,在经历了母舰的几次囊舱投放后,人类初步建立起了与虫群觅食频率有关的模型,用来预测囊舱投放时间。这个模型沿用至今,帮助人类规避掉了数次虫群扩散。
人类与虫群由此建立起了一种岌岌可危的脆弱平衡。
可问题也随之而至,在经历完最初的恐慌并安定下来后,人们开始反思为什么那么多专家学者都没能提前观测到母舰的到来,以及先头部队——槲虫与兵虫降临的时候,为什么人类政府没有防范于未然,提前做好应对措施,而是慢悠悠地走一步算一步,根本没将虫袭当一回事,导致了许多毫无必要的牺牲。
毫无疑问,是决策层方面出现了严重怠惰与分歧。
于是检举的检举,攻讦的攻讦,落马的落马,在短短几日内,政府方面就完成了一场震荡全球的血腥大清洗。
然而分歧的种子已经就此埋下,从三战结束后就一直受到挑战的“全球大一统”概念再次面临公众的普遍质疑。
有人认为人类当前没有能力维系一个管理全球几十亿人口的超级政府,大一统的名头听着好听,实际却严重拉低了治理效率,应该恢复以前的国家制才对。还有人觉得大一统没错,错的是人类没有随着大一统的步伐完成集权,应该仿照虫群,彻底抹杀个体意识,让人类进化成高度集体化的社会。
前者攻击后者有拥护虫子的异心,后者谩骂前者有动摇政权的意图。
政党就这样从内部分裂为了复古派和激进派,民众也都各执一词。原先就存在的机械论再度甚嚣尘上,主张用绝对理性的机械代替人类成为决策层,以此避免人性里的黑暗面作祟。甚至还有一小撮破罐子破摔的人主张返璞归真,回归原始部落模式。
——简而言之,乱成了一锅粥。
即使是唐念这样毫无政治敏感性的人也嗅闻到了不对。
她逐渐意识到她生活在一个不能随便说话、而且比六月的天还要善变的时代,今日无人机监管者由复古派掌控,明日就有可能落入激进派之手,今日人们高歌平等,明日平等就有可能成为新罪。
不幸中的万幸是,她不是一个话多的人。
以前读书的时候,老师们给她的学生手册评语常常出现“你文静内敛,希望你勇于表达自己”之类的话,谁知如今,寡言成了她的优点。
她过着一种规律且过分简朴的生活,每天四点半出门,到哈德实验室打卡,一直工作到晚上八点五十分再打卡离开。
这种生活比高中还辛苦,不过作为应试教育的幸存者,唐念适应得还算良好。只要在上班下班这段路上无视无人机,谨言慎行,生活基本都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
她在四点四十分到达实验室,作为首个到来的人例行开了灯,提前打开今天需要用到的实验设备。
四点四十八分之后,其余成员接连赶来,哈欠连天地开启了一天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