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被关在一个特制的玻璃柜里,这个柜子比她当时用来关唐夏的保险柜牢固许多,也专业了许多。甚至连“隔着玻璃看它一眼”这么简单的事都经过了专业化的规范,她必须穿着防护服,戴着足足两层手套以及护目镜等种种防护设备,才被允许站到柜子外面。
俞烨也弯腰撑着膝盖,跟在她身后打量这只虫子。
玻璃柜里的那只槲虫原本奄奄一息地趴着,透过玻璃看到她们靠近以后,才警惕地绷紧了乳白色的身躯,朝她们发出一些威吓的啸叫,只不过声音被厚重的玻璃完全阻隔了。
“它好像白乳胶。”俞烨随口点评道,“愤怒的白乳胶。”
她跟着唐念过来主要是想和她一起回宿舍,见唐念蹙眉盯着那只虫子沉思,以为她是想起了自己父亲被槲虫杀死的经历,怕她一个想不开把眼前这个属于实验室的活体样本乱刀砍死,连忙劝道:“稍微看看就走了吧,最近不太平,听说又有一些反动党趁乱潜进首都了,还是早点回宿舍比较好。”
唐念收回视线,小幅度点点头。
那只虫子不是唐夏,她判断出这一点后就对玻璃柜里那只槲虫失去了兴趣。
俞烨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单肩挎着个托特包,至于唐念,她是空手来的,此刻手插在衣兜里,空着手跟随俞烨走出实验室。
外面天色已经全黑了,换成和平年代,八点五十正是大家吃完晚饭开启夜生活的时刻,可现在黑夜无疑是危险的代名词,街道上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个行人以及几辆过路汽车。
她们才刚出门,就被两架无人机跟上了。
无人机有自动识别人类并追踪的跟随模式,人少的时候就会出现一个人后背跟着一架无人机的情况。唐念和俞烨对此习以为常,两个人默契地加紧步伐,朝宿舍所在的方向赶。
路上俞烨识趣地对刚才提及的“潜入首都”的小道消息闭口不谈,走到中途,为了缓解黑暗带给自己的恐惧,才没话找话地问:“对了,你前段时间不是说要找容量最大的仿生人电池吗?找到了没?”
“嗯,已经买了,明天就能送到。”
“哦——”
唐念有一个仿生人,这并不是什么秘密,毕竟那个仿生人就大剌剌摆在宿舍里,俞烨想不知道都难。
这件事起初有点超出她的接受范围,毕竟那个仿生人实在太英俊了,她很难不怀疑他拥有某种特殊用途,可唐念十分大方地把他从车里拿了出来,放在宿舍里,并且每天都神色如常为他擦拭仿真皮肤、保养内里电路,还对他进行了许多她看不懂的改造。久而久之,她又不得不开始怀疑是自己思想太龌龊。
“你怎么会想到买一个……仿生人呢?仿生人那么贵,这钱都能用来付房子的首付了。”她问。
唐念面不改色地说:“这是我爸去世前买给我的,他希望有一天他出了意外,能有一个人陪在我身边照顾我,就算只是个仿生人。”
“啊!”俞烨被她说得良心作痛,愧疚不安,忙道,“我不知道是这样,对不起啊。”
唐念同样面不改色地接受了她的道歉:“没关系。”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仿生人电池的事儿,几分钟后就走到了宿舍楼楼下。
宿舍是一栋很有年代感的地方特色老楼,没有电梯,外表虽古旧,内里却进行过翻新,住起来还算舒服。六十平大小,两室一厅,两人合住一间,女生住四楼,男生住三楼。
她们上楼的时候刚好瞧见比她们早一步到达宿舍的高程明站在走廊里刷牙,微凉的天气里就穿着件白T,一手叉腰,一手拿着牙刷,面朝走廊护栏外的街道刷得忘乎所以。唐念一直搞不懂他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卫生间不进,非得站在走廊里刷牙,不感兴趣地瞥过视线,继续往楼上去了。
俞烨在她身后吃吃地笑。
她们一直走到四楼自己的宿舍前,唐念把门打开,按开客厅的灯,弯腰脱鞋。
俞烨晚了她一步进来,进来那刻被窗户对流的冷风吹得狠狠一哆嗦,缩着肩膀抱着手臂,纳闷地咦了一声:“我记得我关窗了呀,怎么还有条缝?”
第74章 有鬼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可能关窗的时候太用力,窗户又弹回来了。”
由于房子古老,她们的窗户也是老式的左右推拉窗,而非前后推拉窗,俞烨做事比较粗心,关窗关门都习惯甩出“嘭”的一声。
“也许吧。”俞烨心虚地吐吐舌头。
窗户没有装防盗网,出于未雨绸缪的心态,她们俩还是把屋里的贵重物品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损失,才各自去做各自的事,唐念去洗澡,俞烨则仰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一天中只有这个短暂的时间段对她们而言是全然放松的。
窗户留了条缝这件小事很快便被她们两人接连抛到脑后,淋浴间里水流哗哗的声
音与综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屋子内平缓地流淌,酿出浓郁的生活气息。
然而窗户的缝就犹如某种古怪的信号,从那天开始,怪事开始频频发生。
起初只是唐念在早起做饭前打开冰箱,发现家里的鸡蛋凭空少了好几个。她以为是俞烨半夜肚子饿吃掉了,没有细究,随意扯了两片吐司加热就对付了一餐。
后来是俞烨在上班的时候忍不住嗫嚅着问她:“唐念……是你把我之前放冰箱的草莓蛋糕吃掉了吗?”
想象唐念偷吃他人蛋糕是一件困难的事,在近三个月的相处中,她已经察觉到唐念是一个蛮正派的人,这种“正”不是源于正直正义,而是因为她只会对自己感兴趣的事物付出精力,沉迷于学习就只一味学习,这种简单导致她从来都懒得费心制造一些小偷小摸或者城府深沉的动静。
可是屋子里只住了她们两个人,不是唐念吃的,难道是鬼吃的?
“我没吃。”唐念说。
晴天霹雳,俞烨大喊:“有鬼!”
两个人回到家一对账,才发现家里消失的食物不仅仅只有几颗鸡蛋和一块蛋糕,还有一些被她们放在犄角旮旯里、一直没人拆封的零食与面包。
“是不是家里遭贼了?”俞烨忧心忡忡地问。
唐念看着虚空,缓慢地笑了一声,慢吞吞地说:“……进老鼠了吧。”
“啊?不要啊!”
俞烨自身家境不错,家里有栋两层的小洋楼,要不是为了方便上下班,从家里搬到实验室附近这栋宿舍居住,她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接触到老鼠和蟑螂这类生物。
她惊慌地询问唐念老鼠竟然可以自己开冰箱吗,唐念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嗯,这是一只狡猾的老鼠。”
“那怎么办?要去买点捕鼠夹啊老鼠药啊之类的东西吗?”
“不用。”唐念翻了翻日程表,明天她们就有一个休息日,“老鼠喜欢脏乱的环境,要是我们宿舍卫生不达标,就算药死了这只,也会有别的过来安家,明天正好有假,抽两个小时进行大扫除吧。”
说完又顿了顿,扭头看向俞烨,“你OK吗?”
“OK,完全OK。”她掐起拇指与食指,比划了一个圆圆的OK手势。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些害怕唐念,明明唐念也没比别人多长出两个头或者两对胳膊。圆滑缔造亲切,原则界定威严,俞烨猜想可能恰恰是她为人的简单塑造了一种比别人更强的原则感与秩序感,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服从。
大扫除在隔日上午如期开始,并且还莫名其妙多了几个帮手,唐念听到门铃声拉开门的时候就看到门口站着几个跟她们同期的男生。
“?”
她稍微朝后让了让,抱臂看着身后的俞烨,用眼神示意她给个解释。
“哦……是我叫他们来帮忙的。”俞烨赶忙说明情况,“我觉得两个小时的话,光凭咱俩可能打扫不完。”
男生们已经搂着扫帚、抹布等工具跃跃欲试,犹如一排忠实奴仆,唐念按了按眉心,最后还是将他们放进来了,指使他们打扫客厅、厨房等公共领域,别进她们的卧室。
“要的,要的。”小胖举起右手发誓。
她简单交代完如何打扫公共区域,就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在进来之时特意给卧室门留了一道缝,犹如为了引诱猎物进入而特意敞开的捕兽笼笼门。
外面的洒扫工作进行得热火朝天,唐念也在卧室里整理她的物品。她的卧室其实并不散乱脏污,所有东西都在她住进来时被她归了类,现在她做的工作只不过是把它们一件件拿起来,查看所有有可能藏东西的空间与缝隙。
她一无所获。
半个多小时后,唐念终于不再待在自己卧室里做无用功,而是走到外面加入了公共区域的打扫队伍。
客厅跟厨房都有很多人在忙碌,阳台只有一个,秉持着均衡原则,她拿了打扫工具前往阳台支援。
阳台是开放式的,石头护栏上面因为长期风吹日晒而蒙了厚厚一层灰。高程明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个鸡毛掸子在护栏外拍来拍去,拍得尘土飞扬,灰尘都迷了眼睛,一副四体不勤、好心帮倒忙的大少爷做派。
看到唐念过来,他在口罩后闷闷道:“你别来了,这里很脏。”
“……没事。”
唐念抬手挥了挥漂浮到自己眼前的灰尘,示意他别再拍了,从自己拎来的工具里取出一个可以夹住湿抹布的长杆,让他用这个打扫,她自己也拿了一模一样的道具,寻了个角落先行干起活来。
高程明看了看手里她新递给他的道具,有些脸红,把鸡毛掸子放到一旁,说:“不好意思啊。”
唐念还是说:“没事。”
高程明是家里独生子,尽管谈不上多富裕,但能住在首都密米尔,家里也绝对称不上穷困潦倒。父母几乎替他包办了所有的家事,只希望他专心念书,导致高程明智商虽高,生活上却透出一股书呆子的憨笨。
唐念干活麻利,高程明还在阳台右侧慢吞吞擦拭最右侧那根护栏时,她已经把左边的区域擦完了,探出上半身在擦中间的区域。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心一意想要表现优良,以至于那根柱子被他擦得简直像被重新抛了光。等他终于擦完面前这根柱子,起身打算擦从右往左数第二根的时候,唐念已经凭空出现在了他左侧,用工具快速刮擦他瞄准的那根护栏,他的手伸过去,不小心挨到了她的手背。
隔着手套,什么皮肤质感都感觉不到,说白了就是橡胶碰到了橡胶,可他还是吓得惊叫一声,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
唐念回眸看了他一眼,在扶起他和继续擦之间迟疑了一瞬,然后无情地扭回头选择了后者。
阳台内的客厅传来了一阵意味深长的哄笑,俞烨和其他成员笑成了一团,几乎要倒在沙发上。唐念不明白笑点在哪里,她把那根护栏擦完,又拿起拖把,打算拖一拖阳台的地面,高程明这才手忙脚乱站起来,意图抢过她手里的拖把:“我来……我来吧。”
直到整间屋子打扫完毕,大家也没有在任何一个角落看到老鼠的身影,小胖他们把他们带来的老鼠药洒了一些在角落里便离开了。
唐念和俞烨将他们送到走廊,相继道了感谢。
高程明落在最后面,走得拖泥带水,等其他人都下楼了,他才压低声音,迟疑地对她们说:“前几天不是有反动党潜入密米尔吗,听说……他们中间好像已经暴毙了一个成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但最近不太平,你们下班的时候,要不……跟我们一起走?”
俞烨憋着笑,回头问唐念:“那一起走?”
“都行。”她不冷不热地回答,心里却在思考别的事情。
大扫除期间,她一直时不时前往自己卧室瞧一眼,可惜并没有看到任何与唐夏有关的痕迹。如果它真的待在她宿舍里,遇到那么多人在客厅洒扫,考虑到种种要素,必然会选择躲进她的房间而不是其他地方,毕竟那里对它来说才最安全。
可唐夏并没有出现在她房间。
要么是她的判断出错了,食物的失踪另有真相,与唐夏无关,要么……它可能早就已经躲到家外面去了。
唐念天然地更倾向于后者,因此她不可避免地有些烦躁。
宿舍门关上,本来想直接回卧室想想其他办法,俞烨却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她,打断了她的思绪,挤眉弄眼地说:“嗳,你看不出来呀?”
“看出来什么?”
唐念步伐一顿,还以为对方看出了自己没看出来的槲虫的踪迹。
“我感觉高程明对你有意思。”
“……哦。”
唐念庆幸地松了口气,要是俞烨真的发现了唐夏的存在,事情毫无疑问会变得更加棘手。
她转身打算继续朝卧室方向走,俞烨拉住了她,问她“哦”是什么意思。
“一个语气词。”她解释道。
“哎呀,我不是问你这个,我的意思是……”
死水般的生活好不容易迎来了一点儿粉红泡泡,俞烨不想错过,绞尽脑汁试图挖出点猛料助益自己被科研折磨的生活,“就是……你对高程明是什么感觉?你有打算谈恋爱吗?他虽然呆了些,但身高够高,脸也还算中上,最重要的是他头发茂密,你知道的,做我们这一行伤脑,容易秃头,在聪明绝顶之前,他还有很多头发可以挥霍。”
她给出来的有关发量的奇异理由让唐念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俞烨立刻趁热打铁:“你看,如果没有虫子,我们现在都在读大一了,大一,多么青春的年纪呀,谈恋爱的大好时机!此时不谈更待何时?而且高程明家在密米尔有两套房两辆车,你要是跟他结婚,就能拥有本地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