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比她更早到达密米尔,而且她出差期间,新的实验槲虫们已经被送到了实验室,同组的一些前辈们已经赶在她前面开始了研究。
唐念知道自己应当稍微防范一下说不定随时都有可能到来的暗杀,可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这道理她深以为然。她没有办法立刻反杀背后的始作俑者,也不想把当前紧迫的时间与有限的精力浪费在杞人忧天上。
综合考虑下来,她决定暂且甩手不管了。
除了不吃来历不明的食物,尽量与同栋楼的伙伴们结伴而行外,她依然像从前那样只顾做着自己的事,每天都抓紧一切时间研究,如果有幸赶上唐夏意识清醒,就陪它玩一玩。
回到密米尔以后,唐夏的昏睡时间明显变得比以前更长,它每天都要睡二十个小时以上,清醒的时间寥寥无几,即便有心也再没有办法起来替她煮菜做饭。唐念让它不要再逞强当田螺姑娘了,好好休息才最要紧。
“我好怕我睡着睡着突然就死了。”唐夏在某天夜里如此说,“为了不给我留下遗憾,你能在我每次睡觉前都对我说‘我爱你’吗?”
“……”
唐念没有直接回应它的胡话,只问,“我不是把杂志都给扔了吗?”
“我最近染上了看电视。”它说,“有一档叫《非成毋扰》的节目还挺好看的。”
“……”
唐念自然是没有如它所愿说那些肉麻话的,不仅没说,她还转头买了根逗猫棒回家,说它既然有精力要求她在它睡前说些酸兮兮的话,不如趁着清醒多多锻炼一下,看能不能增强体魄。
逗猫棒是细细的长条状,顶端缀着一颗五颜六色的毛球。
铃铛她怕扰民,提前拆掉了,每天就只是提着逗猫棒,像姜太公钓鱼,在清醒过来的唐夏面前上上下下晃悠,等着它偶尔垂怜一下这颗无人问津的小球。
唐夏大多数时候都懒得搭理她,极少数来兴致的时候会懒洋洋地伸出触手,像猫尾巴缠人一样拂一拂毛球的绒毛,被她惹烦了,则会举起两根小触手气恼地把毛球拨开。
日子飞快流逝,第八次扩散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政府又开始在大街上铺天盖地宣传防卫知识,让居民们在两日后做好迎接虫袭的准备。
虽然时间紧迫,但他们的研究也进行得井然有序,病毒在他们的人工干预下已经筛选了许多轮。早在几十年前,科学界就掌握了24小时内快速完成一轮定向进化的能力,如今这个时间更是被大大缩短了,仅需12小时就能完成一次诱导突变以及筛选优势病毒的循环。
好几轮迭代过后,他们得到了许多废弃变体,也得到了一些特异性显著提升的备选病毒,有望与PRC1受体进行结合。
虽然上述实验仅仅只是在槲虫切割下来的组织上进行,成功与否还要看其是否能顺利应用在整只槲虫身上,而且时间也很赶——就算成功应用于整只槲虫,也没有充足的时间容她观察这些毒株是否有严重的副作用。
然而不管怎样,在这十几日的焦头烂额之中,他们终于窥见了一道曙光。
第88章 分化前夕透明的圈戒
第八次觅食扩散到来的前几天,新政也同时在密米尔周边一座城市试点实行了。
新政效仿了虫群的运行模式,由激进派推进,不仅加强了之前就有的“不得议论时政”,还多了许多新内容。
激进派将所有职位分为好几等,最为上等的是无污染区内的高层管理者,中等的是普通职场人员,下等则是污染区内以及毗邻虫群集中地的体力劳动从业者。所有职位都建立严明的绩效制度,定期进行考核,如果未能达标,则职业自行下降一个等级,由政府发配去新岗位。
这一举措被安上了一个好听的口号,叫“各司其职,提高社会运行效率,让所有人回到最适合自己的位置”。
与之对应的还有教育的重启以及提前分流。
义务教育被缩短为了六年,小学毕业后便根据成绩与个人表现对学生进行初筛,“好”的学生进入中学学习管理技艺以及专业技术,“差”的学生则进入技校,培训他们操纵机械以及体力劳动的技能。整个教育时长都被高度压缩了,大学成了只对少数人敞开的大门,绝大部分学生成年后即需立刻投入社会建设工作。
由于仅在试点阶段,新政暂时没有大肆宣传,但一部分敏锐的民众提前嗅到了变天的气味,无论是网络上还是现实里都充满了悲观的氛围。
这种悲观不被允许直接表达,只能用委婉到九曲十八弯的隐喻、象征渲染出来。
不过很快这种象征也将要不复存在了。
新的机械网警正在试点,它们被植入了最新的人工智能程序,能够解读语言中的隐喻。
线下的血腥清洗也在秘密进行,所有反对新政的都被统一归类为反动势力。为了阻止反动势力勾结,并且抓出潜藏在激进派里的间谍,暗杀成了家常便饭。
短短两日时间内,密米尔中央城区就清洗了十多个间谍。
要说科研事业不受影响,那是不可能的。梅段香为此还特意开了两次会,让他们专注于科研,不要与不熟悉的人过多来往,也别太关注外头的信息。
“除科研外,任何事务都不得参与。”她强调道。
极权的降临使得各行各业都收紧了,第八次扩散前一天,研究陨石隔断虫群通讯的实验室要求唐念提前归还那块立方体。负责人为难地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任何一点小问题都可以被拿去大做文章:“保险起见,今后我们应该不会随意外借东西了,之前借出去的也都要尽快拿回来。”
实验室的活体实验尚未进行,唐夏需要这个立方体来捱过整个第八次扩散时期,它的状态从昨天开始就明显变得更糟了,几乎整日整夜都只能待在那个立方体里,稍微出来一会儿,整个身体就像流水一样化开,变成一种几近透明的颜色。
她费尽口舌,试图为它争取到通融,可负责人咬死不松口,还说已经派了人亲自过来拿取。
现在这个氛围,任何冲突都会被放大千百倍,冠之以反动的罪名,唐念不敢强夺,只好无奈归还。
她自己用一些普通的材料为唐夏做了一个新的小房子作为临时隔断,然而效果一般。唐夏的状态只能用勉强活着来形容,它甚至没有办法再寄生到仿生人上同她说说话,食欲也一蹶不振。
时间不等人,唐念意识到自己必须尽快在第八次扩散之前找到切断它与族群联系的方法,不然它很可能挺不过这段时期了。更糟糕的是,这次的觅食规模听说比之前大,因此整个首都将停业停学一整天。
一天的时间对其他人来说不算什么,对唐夏来说却无疑是致命的。
病毒与槲虫表皮组织的结合倒是顺利,她本来以为活体实验能赶在第八次扩散到来之前进行,可梅段香却说没必要这么赶:“为了避免出现上次那样槲虫死亡的意外,这次的活体实验需要有人二十时小时轮班观察,选在虫袭阶段进行这件事很冒进,等虫袭过去再进行也不迟。而且实验槲虫非常珍贵,比起直接进行活体实验,我在考虑要不要建立一个模拟活体环境的装置作为缓冲。”
“我可以二十四小时待在实验室里。”唐念立刻出声表达了想要赶在虫袭之前进行活体实验的意愿。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大家几乎都在场,他们此前刚刚结束这周的总结会议。闻言每个人都诧异地看向她,连梅段香都投来了带着几分审视的视线,似乎搞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急迫想要做出成绩。
“别太急功近利。”她劝道,面色满是不赞成。
唐念只好解释说自己不是急功近利,而是希望尽快做出成果,尽快投入前线的使用,助力人类打败虫群。
可无论她怎么说,梅段香都没有同意她的提议。
唐念知道再劝下去就要惹人怀疑了,毕竟差这一天半天并不会真的影响到人类打败虫群的事业,只会为实验增加更多出错的风险,她的理由着实站不住脚,然而回到家里,唐夏的状态又实在令她担心。
她用米粒加上肉糊熬了碗稀粥,一勺一勺喂给它吃,它勉强吃了半碗就缩回了小房子里,身体依然呈现出不吉利的透明色,甚至能清楚地看到胃部那些尚未被消化的米粒。
“再吃一口吗?”
唐夏伸出一小截触手,缓慢地左右摇了摇。
这就是不要的意思了,她只好揉了揉它的身体,帮它将小房子的门掩上,端着饭碗到厨房刷洗。
涓涓水流卷走了碗壁上粘稠的粥液,碗槽下水口像一张贪婪的嘴,将一切东西吸食殆尽,唐念边洗边走神,在哗啦啦的水流声里做下了一个决定。
*
由于第二天休工,这晚俞烨熬夜到凌晨一点多才睡下。
直到她卧室里的灯光熄灭,唐念才轻手轻脚地换上外出的衣物,揣上装有唐夏的小盒子出了门。
明天便要休工,这个时间点的街道基本已经没有人了,唐念一走出门就被盘旋于街道上空的好几架无人机跟上,它们发出恼人的噪音围绕在她头顶。
她没有理会,快速行至实验室门口。
保安早就放假回去了,实验室大门紧闭,唐念冷静地输入密码,扫描验证了身份,踏入这个因空无一人而显得格外冷清黑暗的空间。
里面静得可怕,只有诸如冰柜之类的少部分设备还在运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如同蛰伏的野兽沉重悠长的呼吸。其余大多设备都关掉了,走廊更是黑沉一片,两侧单独的实验室就像蚁巢里幽暗的内室。
她凭借记忆摸黑走到了装有实验槲虫的那间房,打开了里头的照明灯。
光在那一瞬间盈满了整间屋子,璀璨如同黑暗宇宙中唯一的一颗恒星。储存于透明柜里的两只槲虫因这突如其来的刺激而缩起来。它们离开母舰的时间没有唐夏那么长,虽然遭受了几次实验的摧残,但总体的状态还是比唐夏好多了,不仅色泽仍是健康的乳白色,而且还有力气对她的到来表现出防备。
确认它们状态不错,她换上实验服,来到储存备用病毒样本的冰柜,打算将前些日子筛选出来的结合程度最高、特异性最强的病毒变体直接应用到实验槲虫身上。
——这就是唐念的计
划,冒险到简直可以说是乱来,她打算先从柜子里捉出一只槲虫来做活体实验,如果对方在六小时内表现得正常,没有出现太大的副作用,她会分夺秒给唐夏用上。
这个计划自然是充满漏洞的,唐念心知肚明。她随便一数都能数出好多个不严谨的地方,譬如六小时观察期太短,许多副作用要在一段时间后才会显现出来,说不定六小时后槲虫就会像上次那样死掉,譬如无论实验成功与否,她私自破坏实验进程的行径都足够她的科研生涯玩完。
再比如,即使这个实验能够成功,唐夏也不可能百分百不再受它的族群影响,因为它还是能够接受到声波。
她之所以从开始到现在都只选择了阻断它的信息素接受渠道,而没有考虑将它的听觉也给封了,是觉得这样做无异于将它变成一个聋人。闻不到特定的气味生活并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唐夏仍能嗅闻到其他气味,并且目能够视,耳能够听。可是它族群涵盖的声波范围太大了,如果把它接受那部分声波的听觉因子都给破坏掉,对它来说则未免太过残忍。
这个难题她至今都还没有想出破解的方法。可目前已经不是纠结细枝末节的时候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纵使知道上述所有漏洞存在,她也已经陷入了走投无路的境地,什么都不做,唐夏一定会死,做了的话,它可能会死,也可能会活。比起坐以待毙,她只能选择冒险一搏。
*
将病毒注射到槲虫体内并不费功夫,真正煎熬的是这之后漫长的等待过程。六个小时对她来说简直有几千年那么长。
唐念给注射了病毒的槲虫接上了各种仪器,密切关注着它的生理状态,另外一只没有被注射病毒的槲虫则被她当成了对照组,也接上了各种观察设备。
两组分属于不同槲虫的数据在深蓝色的屏幕上如同瀑布一般上下流窜,她一边留意着上面的每一处异变,一边还要时不时检查一下盒子里唐夏,确认它还活着。
唐夏很虚弱,为了能够随时感知它的状态,她把手指从缝隙里伸了进去,偶尔轻轻拨弄一下它,看看它还有没有反应。可能是为了方便她检查,也可能仅仅只是想要离她更近一点儿,唐夏后来干脆腾出一只触手缠到了她的手指上。
它缠得不紧,因为并不剩多少力气。那根拟态触手也细细的,环在她指根处,就像透明塑料制成的圈戒。
唐念任凭它圈着,垂眸看着那圈孱弱的触手,心里既柔软又微微发涩。
刚注射完病毒那段时间,实验槲虫的状态与对照槲虫差不多,它们都对即将到来的虫群与随之浓郁起来的信息素表现出了越来越明显的应激。然而一小时过去,实验槲虫的状态明显稳定了下来。
这种稳定一直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就在唐念以为剩余的时间也都不会有太大的意外时,那只实验槲虫在她眼皮底下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它变色了。
乳白色的表皮犹如渗入墨水一般,悄然变成了浅浅的黑色。
第89章 江洋大盗从幼虫到成虫
跟槲虫的表皮颜色一起骤变的还有唐念的脸色,这种似曾相识的黑让她瞬间联想到了那些几米长的成虫以及母舰表层通体的漆黑。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种可怕的猜测——既然槲虫是成虫的幼体,乳白色表皮上的分布式视觉较之黑色孱弱许多,那么白转黑的过程是否意味着它即将分化了?
一只杀不死的成虫出现在首都实验室里,唐念简直不敢细想这会造成什么后果。几乎是在看清那些颜色的那一秒她就跳了起来,当机立断从柜子里捉出异变的槲虫,把它扔进变温柜里,将气温迅速调至超出槲虫承受范围的最高温。
手指悬停在启动键上,将要摁下去的时候,她却停住了。
如果她给唐夏注入病毒以后,唐夏也出现了类似的变化,她该怎么办?难道也像现在这样杀死它吗?
不……也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她起码应该尝试一下。
唐念又把变温柜里的槲虫捉了出来,飞快跑到储备病毒样本的冰柜前。
里面除了能与PRC1受体结合的备选病毒,还有一些没来得及处理掉的废弃变体,它们原本定于几天后的一个日子集中销毁。
谁也说不准这些无法与PRC1受体结合的病毒产生了什么突变,也许它们注入槲虫体内之后会产生一些令她更加难以预测和把控的变化,也许根本无事发生。
时间已经不容许她慢悠悠地花上好几天时间来研究这些病毒的特性,那只槲虫身上的黑还在加深,表皮也从柔软的质地变得微微发硬,她再也顾不上任何严谨有序的实验步骤,只能先将病毒一股脑取出来,简单处理了一下,像缺乏科学知识的原始人给牲畜治病一样,抱着一种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态快速把这些病毒通通注射进它体内。
与接种疫苗不同,她使用的试剂中的病毒都是未经灭活处理、依然具有复制能力的完整病毒。
针尖入体的疼痛使得那只异变槲虫剧烈挣扎起来,唐念险些摁不住它,它就像海底一只滑溜溜的狡猾的墨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