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赠对方一个白眼,不屑又鄙夷:“有什么好怕的?”
他行的是正义之事,脊梁笔挺,光明正大,行得正,坐得直。
然而开枪前那一瞬,他的心还是忍不住颤了颤,轻轻的,心湖被微风揉皱成涟漪。站在他面前几米开外的女囚有着一双羔羊般濡湿温润的眼睛,与他曾经怀揣一腔孤勇与愤恨瞄准的那种永远杀不死的兵虫不同,她四肢瘦小,裹在宽松的连衣裙里,朝他张了张嘴,像在喁喁什么。
也许是“不要杀我”。
他不需要聆听社会绊脚石的声音。
扑哧。女囚柔软的身躯吃入坚硬子弹,胸前绽开血红的花,明亮的瞳仁随着花瓣舒卷而一点点黯淡下去,褪色成两颗哑光的黑子。
她以扭曲且毫无美感的姿势歪倒下去,同其他人一样瘫软如同烂泥,手和脚缠绞在一起,像一截截盘绕的肉色麻花。
完成任务回去的路上,同伴又拿胳膊肘拐了拐他的脖颈,重复道:“怎么样?怕不怕?我可没什么感觉。”
他抬起头,看到对方被正义的热血激荡得红扑扑的脸颊。
13007提起干裂的嘴角笑了笑,说:“我也没什么感觉。”
当天晚上,他摊开自己日记本第一页,将上面陈旧的、读书生涯时写上去的校训描粗——正直、善良、勇敢。
一笔一划浓墨重彩,墨水渗透他的安心。
他所行之事都是为了正义。
“嗳,你听说了吗,昨天执行死刑的囚犯里面居然有个孕妇。”
“真的假的?怎么知道的?”
嚼舌的人压低了声音,传入他人耳朵里的八卦由此变得断断续续:“负责清理尸体的24789发现的……说是运给虫子吃的时候……看到一个已经成型的胎儿被叼了出来,嘶……好猎奇。”
说着猎奇,嘴角却挂起兴致勃勃的笑意。
所有执行了死刑的思想罪犯最终的归宿都是虫口——这是军警之间心照不宣的一个秘密。明面上,他们告诉民众尸体会被焚毁,实际上却会将尸体饲喂给偶尔一两只迷路闯进首都周遭的成虫,作为将它们引开的饵料。把死刑的场地定在郊区市外也是为了方便避人耳目运送尸体。
13007也知道这一点,并且对此毫无异议,他觉得这些坏人最后能够为首都民众的生命安全发光发热,也不失为一种赎罪。
可那天他忍耐到回宿舍就吐了。晚饭伴随胃酸冲出喉道,在他喉咙口烈焰般灼烧,烈火腾腾间,马桶下水口凝成的黑洞洞的圈口变成了囚犯羔羊般惊惶又湿润的眼。
他所行之事都是为了正义。
13007站起来,用清水扑干净嘴唇。
然而从那天开始,上天剥夺了他睡一个整觉的权利,他不再翻看自己的日记。
上头对他们捉捕思想罪犯的速度很满意,文书一轮轮递下来,要他们发扬光大,再接再厉,将密米尔的所有思想犯清除,还民众一个美丽新世界。
压力过到一层层领导肩上,化成雪球滚下山坡。为了达成上面要求的指标,他们捉捕的犯人所犯下的罪行开始变得越来越古怪离奇,像一本冷门的荒诞派小说。
有人因为朝写有新政标语的垃圾桶吐痰而被捕。
有人因为被问及是否支持新政后犹豫了五秒而被捕。
有人因为店铺无意间接待过反动派而被捕。
13007与他的同伴像牧羊犬一样勤勤恳恳带回大批大批的羊,把他们引进准备屠杀他们的羊圈。柔顺的羔羊甚至不被允许发出咩咩叫,他们只需应引颈受戮就好,尸体堆叠成漂亮的功绩,送一些人平步青云。
13007起初感到痛苦,后来不再痛苦。
因为他发现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感到痛苦,也许其他人也将痛苦隐藏起来了,高明到让他觉得自己是孤岛。但他不要当孤岛,不合群是死罪,他要当羊群里的牧羊犬,与其他牧羊犬群居在一起。
他所行之事都是为了正义。
第二次执行死刑,他果然做到了第一次说的话,变得不再有任何感觉。
年轻的大学生男囚倒下,变成一块没有生命的肉。这世界上所有人左右都是一块肉,只不过短暂地被灵魂栖居。他看着这些住过灵魂的外壳,就像在看宰杀好的年猪、餐桌上香喷喷的白斩鸡。
久未见面的母亲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有假:“家里人好久没聚一聚了,过几天你姐有空,你请个假回家来吃顿饭呗,我和你爸都很想你。”
他含糊地回答:“到时再看吧。”
坐车回军区的路上,看到窗外有个老太太执着路人的手,苦着脸颊,凄凄厉厉挨个询问:“我孙子还回家吃饭吗?我孙子还回家吃饭吗?”
“这人怎么回事?”他皱眉,随口问,“精神有问题?”
“啊,对。”同伴满不在乎地用指尖刮了刮下巴新长出来的胡茬,“她孙子好像就是我们今天处死的一个罪犯,大学生,从小跟她相依为命。这老太婆疯疯傻傻的,活着也是占用资源,估计过段时间也会被处理掉吧。”
13007愣了愣。
他的第二次呕吐发生在此次行刑后的深夜,由于晚饭消化光了,只吐出一些黄兮兮的、充满腐蚀性的酸水。
与上一次一样,他不敢询问被他处死的罪犯的罪因,不敢回望他们是否真的有罪——他害怕自己的理智发觉死于自己枪下的人其实每一个都罪不至死。
他不可以让自己的理智察觉这一点,就像在躲猫猫,得把自己的愧疚打包藏好了,埋藏在无人知晓的荒僻角落,不被自己的理智与其他人找到。
杀死平民百姓中的坏人就像剔除身体里病变的癌细胞,是为了大局着想,他所行之事都是为了正义。
是他们自己该死,是他们自己作恶。
他说服了醒着的自己,却没有顺利说服睡梦中的自己,那几天白天,同宿舍的同伴总是用意味深长的古怪眼神看他。
“我怎么了?你们为什么这样看我?”他神经衰弱,精神紧张,抓住其中玩得最要好的同伴惶恐急切地问。
对方甩了甩被他抓住的手,像避让病毒一样退开好几步,神色尴尬,碍于情分才低声提点了一句:“你……去开点治疗梦魇的药吃吃吧。”
13007浑浑噩噩,脑海中模糊抓住了什么,他腾出手机,尝试录制自己晚上睡觉的视频。
睡醒以后检验录制的成果,指尖在屏幕上划,四倍速播放,进度条朝后拖。
凌晨两点多,在咔咔磨完牙齿后,他透过屏幕见到方块手机里的自己大着舌头说起了梦话,声音是含混的、软弱的、低微的,却恍若惊雷,声震屋宇。
他在说:“不杀,不杀,我不杀……杀错了杀错了,我杀错了。”
他重复道:“正直、善良、勇敢。正直、善良、勇敢。正直……”
言语带来罪恶,祸从口出,13007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
他的口舌脱离了本人的控制,如同一只白鸽,扑棱棱的,即将挣脱主人的束缚,去翱翔九天。
他不可以让它飞出去,室友如手持弹弓监视白鸽的顽童,更远的地方则有蹲守于高楼间的狙击手,每一个人都要取他和他家人的性命。
他要在它失去控制前将它捂死。
可是捂死了嘴巴还有眼睛,捂死了眼睛还有双手。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变成了可拆卸积木,每一个部位都逐渐脱离大脑的掌控,要去当一个正直、善良、勇敢的人。
他只能捂死他的大脑。
那天晚上他被分配到处理罪犯的尸体,这个活同其他活比起来是轻松的,毕竟死人只是死人,不像活人一样还需要时时费神留意。跟他一起的人走到树下分享香烟,笑着说些无伤大雅的话,讨论哪个罪犯的死相最好笑,哪个罪犯射杀的手感最好,哪个罪犯孬到兜不住尿。
他背对他们蹲在尸堆前,陷入严重解离,神思恍惚,一边试图搬运尸体,一边傻笑着对尸体说他杀错了人。
同伴们站得比较远,他颠三倒四说出被他打包压缩的愧疚,仿佛述说也是赎罪。
“我永远不会获得原谅了。”他又哭又笑,又笑又哭,眼泪滚入唇缝,被。干涩如沙漠的唇蒸腾。
他说,他其实真的想当个好人。
眼前死尸沉滞的眼皮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而轻微抖了抖,黯淡无神采的眼珠重新凝起点点星光,嘴角缓慢上扬,挑出一个妖冶艳丽的笑。
“我原谅你,我来渡你。”
灰白色的尸体用它灰白色的嘴唇说。
大音希声,如邪祟也如佛。
第99章 食欲永不满足的欲望
人品尝起来有不同的口感与味道,有些人干柴,有些人鲜嫩,有些人寡淡,有些人甜美。
13007的味道是酸的,酸得发苦,像浸泡了很久的一缸咸菜,吃完五脏六腑都郁结成一团。
“……所以你就这样杀了他?”听到这里,廖卓铭忍不住皱眉插嘴。
“我没有杀他,我在救他。”
怪物将半个身子藏到自己主人身后,手臂与触手寻求庇护似的紧紧攀住她,残损的清秀脸颊浮出委屈与哀怜的神情,声音轻柔,一双属于13007的眼睛洇着无爱也无恨的笑,“他的肉。体与精神总要死一个,我取走他的肉。体,作为交换,替他完成他未竟之事,现在他的精神永远自由了。”
“你——!”廖卓铭气极。
它普渡了他,不论方式如何残酷,起码他再也无需受苦。
一个自杀的纠察员会被怀疑对新政怀有不满与怨恨,家人很大可能会被连累。
一个被槲虫寄生而死的纠察员却只会博取到忠心的美名与同情,他的家人再也不会有被带累的风险。
而且它还替他完成了他生命中的未竟之事。
它告诉他,它会用他的身体去救人。
“救谁?”13007似有所感。
“下一次行刑的人,被判死刑的人。”
唐夏告诉他,这些人里面有唐念。
13007愣了愣,他回忆起她五官凝练却总是神情寡淡的脸,像一杯色泽艳丽的白开水。
负责逮捕唐念的是他的同伴,他并不知道她也被捕了。
怔愣过后,他笑了笑,低头看自己交错的掌纹,颔首说好。
正如演员的第一位粉丝、作者的第一位读者一样,唐念是他职业生涯所帮助的第一个人,她对他而言有特殊的含义,无关感情,无关利益,无关她本人是否知情,而是一种单方面抽象成符号的象征。她是浩渺文学的开头,一道冷峻又真实的数学公式,烙印在他理想的起点,同“正直、善良、勇敢”的校训与父母笑着说出的那句“当个对社会有贡献的好人”一起,并列成天空上三颗晨星。
他走累了,抬起头就可以仰望它们。
他最初也即最后的那点星光,慈悲无量地辉映他弯曲又业已模糊的来时路。
她活着,他的理想便永世长存。
13007再度站起身时,那具开口蛊惑他的尸体已然褪去了所有神采。同伴走过来,用鞋尖扒拉罪犯们交叠的尸首,打着哈欠,扭头朝13007含混地说:“来搭把手,赶紧搬完今晚能早点睡。”
尸体妖冶艳丽的笑转移到了13007脸上,他舔了舔口腔硬腭处外翻破洞的伤口,温驯道:“好。”
*
“只有这间房有空位了,将就下吧。”
陌生女人打开了储物间的门。
唐念已经得知她的名字叫万枷,她自我介绍完,说随便怎么称呼她都可以,可以直呼名字,也可以喊她阿姨。
“您看起来很年轻。”唐念本来以为她是姐姐辈的,因为她的容貌乍看也就三十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