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后,另一名羽扇纶巾的女修缓步踱出。
“大师兄, ”女修神色凝重, “莫不是因为那件事。”
她捻了捻指尖,比划了一个丹药的形状。
宝道人眸光闪了下:“……不应该啊。”
今岁仁寿丹大丰收, 较之往年的数量竟足足多添了三成, 宝道人得师尊升阳道主默许, 昧下了其中两成。
师尊那里献了七分, 另外三分上下打点,大家手上都沾了油水。
即便如此,向神庭进贡的仁寿丹仍然比往年要多,鬼伶君大可以截留那多出的一成, 岂不是皆大欢喜?
鬼伶君他闹什么脾气?这事若闹大了,难道他鬼伶君就有好果子吃?
女修踏前一步:“鬼伶君是不是恶意针对,一看便知。”
她抬手, 按住岑羽尚的头。
岑羽尚顿时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躯不断痉挛,两眼向上翻白。
“嘶,碧真师妹,没必要搜他魂吧,”宝道人阻止不及,牙疼道,“这徒弟怎么说也跟了我二十几年,其实用个溯光也行啊……”
碧真道人细媚的眼睛里夹出一丝冷笑:“他已是废人,你以为留他一命是好心?你手底下谁有那闲工夫伺候他,不得使劲用些手段搓磨他,叫他早日归西?我助他速死,他还得谢我才是!”
宝道人张了张口,无言以对。
岑羽尚的神魂迅速破碎。
三个人在鬼伶君府邸的遭遇一幕一幕呈现在碧真道人眼前。
她的眸光渐渐冷凝:“……坏了。”
宝道人额角迸出青筋:“竟当真是因为那件事?!”
碧真道人疑心生暗鬼,颔首叹息道:“鬼伶君一开口便提到了仁寿丹的收成之事,这三个蠢货不知死活,还在那里洋洋得意,可不就是触了大霉头?”
她缓缓扔开手上的岑羽尚,叹息道,“鬼伶君确实是刻意冤枉他们三人,丝毫掩饰也懒得做,这是杀鸡给猴看哪——除了仁寿丹,怕也没别的原因。”
宝道人扶额:“这下麻烦了。”
他自己吞下的那一份可以不要,可是献给了师尊的那份才是大头,总不能问师尊讨回来吧?
碧真道人也是十分头疼:“我们这么多人分两成,鬼伶君他自己独拿一成,还要怎样?”
宝道人摇头叹气:“此人性情乖张,实不好相与。”
岑羽尚还未气绝,躺在一旁像濒死的鱼一样抽搐。
他好痛啊。
神魂支离破碎,千刀万剐般的痛楚。
恍恍惚惚,他记起了最初来到万仙盟的光景。
领他入门的,其实并不是升阳道场的人,而是齐天道场的大师兄,那是一个总喜欢眯着眼笑、脾气很好的人。
后来……
他发现自己修炼实在太慢了,明明是同期入门的弟子,只要去了别的道场,一个个修为飞涨,他怎么辛苦也追不上,实在是挫败又绝望。
他渐渐意识到自己拜错了山头。
齐天道场在小上清座下。
虽然同为小三清,但三位半神实力并不均衡,小上清名下就只有两个道场——齐天道场与平天道场。
这俩道场名字倒是取得威风,可也就只剩下名字还威风了。
万仙盟十二道场,小上清只占了俩,其余都在小玉清与小太清座下,单从这一点,就能看出哪里风大势大。
岑羽尚稍微一打听,更是拍烂了大腿。
在其它道场,弟子可以从师尊那里领到仁寿丹,服下之后修为轻轻松松就能往上涨。而在齐天道场,弟子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修行比牛马还苦,仁寿丹是半粒也不曾见过。
岑羽尚悔之不迭。
原来不是自己天赋不行,而是别人有捷径。
恰好,宝道人座下的宿玉荣向他投来了橄榄枝,宿玉荣承诺,只要他帮忙废了齐天道场那位大师兄,就让他进入升阳道场成为核心弟子。
岑羽尚很容易就说服了自己——大师兄把他带进齐天道场,就是在坑害他,毁他前途。那他反过来坑大师兄,又何错之有?
于是岑羽尚果断出卖了大师兄,害大师兄断去双腿,变成废人。
他如愿加入了升阳道,跟着宿玉荣催丹、收丹,中饱私囊,短短二十余年,修为便从筑基暴涨到元婴。
本以为从此风光无限,殊不知旦夕之间就被打落深渊。
鬼伶君随意杀人,师门非但不管,竟还对自己施加了搜魂这等酷刑。
简直惨无人道!
“呃……呵……呵呵哈哈……”
岑羽尚悲怆地笑了起来。
可笑啊,真可笑!
不久之前,自己还在鬼伶君面前谄媚剖白,口口声声表示低阶弟子的性命一文不值,又可曾想过,自己的生死在这些人眼中同样蝼蚁不如?
“好后悔……不该……不该离开……齐天道场……”
他在齐天道场待的时间并不长,但他敢说,那个总是笑眼弯弯的大师兄一定不会这样对他。
那边的人,和外面这些,都不一样……
岑羽尚瞳光涣散。
自己做过什么自己心中有数,他知道,今日走上黄泉路,不会有人来接他,一个也不会有。
他只能孤独上路。
岑羽尚濒死的呓语惊动了宝道人与碧真道人。
那二人对视一眼。
“他在说什么?齐天道场?”
碧真道人蹙起细眉:“说起来,此事不正是……”她指了指头顶右斜上方,暗指小上清,“那一位开的头?那一位,他为何要见一个小小的江一舟?鬼伶君知道我们拿了两成,该不会也是那边泄露出去的消息?”
宝道人正是满心不爽,闻言顿时冷笑道:“小上清他自己座下两个道场不争气,分不到半杯羹,便要断旁人财路?说起来,我竟不见他那两个道场用过仁寿丹,不是我说,就好像那些邪道一样!”
众所周知邪道中人不吃仁寿丹,仁寿丹若是落到邪道手里,立时就会被摧毁——简直是一群暴殄天物的疯子。
碧真道人嗔他一眼:“行了行了,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他们就是穷,咱们手上能有大量的丹,还不是托了师尊的福?”
“你说得没错。”宝道人颔首,“师尊闭关,可不敢让这点小事烦到他老人家,如此,我即刻走一趟鱼龙城,与鬼伶君好生相商,尽量把事给平了。”
说走就走,他广袖一拂,身影已到了大殿外。
出山时,后背某个穴位忽然一麻。
仿佛被整座山峦盯了一下。
宝道人惊悸回头,并未察觉异常。
扶玉把鬼伶君压箱底的家伙全都掏了出来。
法宝、丹药、灵石阵石堆得满院都是。
她大手一挥:“全部用光,把你们每一个人的修为提升到极限。”
麾下修士惊呆了。
这辈子都没打过如此富裕的仗。
黄衣修士热泪盈眶:“定不负君上!”
李雪客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么好的装备,给他们?”
扶玉不以为意,晃了晃手指:“他们就是装备。”
李雪客:“?”
扶玉闭目回忆片刻,向黄衣修士传授了一个攻阵、一个守阵。
这些修士身上有傀儡术,她只要站在阵眼控场,他们便是她的手、她的眼,指哪打哪。
鬼伶君的遗产,扶玉满意笑纳。
练兵练得正热火朝天,门外又有万仙盟的人求见。
“宝道人?”
扶玉挑眉,“一个洞玄境,正好拿他练练手。”
李雪客:“……”
算了,还有什么好说呢,都杀俩了,也不差第三个。
扶玉坐回阴暗处,好整以暇等鱼上钩。
片刻,就见一个发际线高如阴阳头的修士进来了。
扶玉给自己连施了几个祝。
洞明,灵感,疾风。
她垂着眼睫,静静等那人进入堂中,拱手见礼。
“鬼伶君,许久不见。”
扶玉懒散抬眸:“呵。”
视线相对,宝道人眉心微蹙,隐隐觉得古怪。
此人身上淡淡散出的确实是鬼伶君的气息,但就是怪。硬要形容的话,好像洞玄的壳子筑基的芯。
宝道人不动声色用神念扫了扫左右的黄衣修士,只见这些人屏息敛神,毕恭毕敬。
若是个替身的话,这些人没必要如此小心翼翼。
只能是真正的鬼伶君。
大约是在人皇陵那一战中受了伤,故意撑出个外强中干的架子来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