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往前,无论刑房有无尸首,她都会留下一个祝。
守在这里的都是秦千烛麾下精锐。
双方殊死搏杀,即便有阵法加持,黄衣修士还是折损不少。
扶玉踏着脚下新鲜与陈旧交织的血迹,一步一步走向地牢最深处。
“铛!”
轰开最后一扇铁门,眼前豁然明亮。
只见地下最深处的石窟里,点满了两壁熊熊燃烧的火盆。
石窟中央,一名女子四肢被极长的寒铁锁链缚住,身体悬在半空。她面孔惨白,唇色发青,神情痛苦挣扎,如同坠入噩梦之中。
在她身前,一个细眉细眼的清秀修士缓缓转过头来。
“鬼伶君,你是想死吗?”
扶玉一眼也没有看他。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受刑的神庭卧底身上,只觉这昏暗的魔窟之中响彻惊雷!
视野忽近忽远,眼前忽暗忽明,浑身颤抖,瞳孔成针。
这张脸……
竟是……
老神棍!
第57章 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人皇破阵曲。
搜魂术自有弊端。
倘若被搜魂者的意志太过坚定顽强, 硬生生承受住千刀万剐的裂魂之痛,抵死不肯屈服,那么施术的审讯者就会遭受魂力反噬。
这种反噬直击魂魄, 无法抵御,修为再高也要痛到跳脚。
偏偏邪道中人都是又臭又硬的顽固分子,大多数都会咬紧牙关硬扛到底——对他们动用搜魂术, 与自残无异。
所以抓住邪道中人,一定要先折磨到神智崩溃才行。
痛苦成这样,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第一次见到老神棍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
扶玉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心中静静地想。
老神棍明明就是一个最油滑、最狡诈、最惜命的家伙。
怎么就被抓住啦?
怎么就被折磨成这样?
怎么就被……折磨死了呢?
死之前,也是这样痛苦的表情吗?
扶玉冷静又混乱地想着。
两壁火盆噼啪燃烧, 火走龙蛇,在半空跳跃蹿动,仿佛一张张嘶笑的鬼面, 晃得她想吐。
秦千烛蹙眉:“鬼伶君?”
秦千烛的脸色也有几分苍白疲倦, 他眯了眯细长的眉眼,正待释放神念查探那个僵在阴影里的“鬼伶君”, 却见那群黄衣修士振臂一呼, 高举染血的兵刃扑杀上来。
俨然是杀红了眼的样子——单是杀红了眼也就罢了, 这些人身上竟然有股势不可挡的决绝愤慨。
这种神情并不陌生。
秦千烛脸色一变, 眸底冰冷。
他寒声喝道:“你们这是在同情邪道?!”
黄衣修士们一愣。
他们并未意识到自己胸中的熊熊火焰从何而来,只是在目睹牢狱中一具又一具顽强不屈的尸骨时,心中难免感慨敬服,不知不觉, 一点一滴的怒火在心底燃起,直至彻底燎原。
当然他们并不是存心要给这些邪道中人报仇,他们只是恰好奉了君上的命令, 前来诛杀秦千烛。
这种感觉与平日欺压弱小完全不同。
打青云宗,每个人都在混水摸鱼。
打秦千烛,一路杀来却是越战越勇,简直就到了舍生忘死的地步。
就……特别得劲!
秦千烛冷笑:“你们不会是想皈依邪道吧,那巧了,刚好我手上有一个好消息——鬼伶君,你无故杀伤的那个谢昀,他就是邪道卧底,你可是立了一个大功呢!除了谢昀之外,你欲屠灭的青云宗里还有另一个化神也是邪道卧底,此人就是……”
青云宗。
辜真人座下损失了一个大弟子陆星沉,一个萝卜一个坑,他近来便有意观察着,准备从外门备选弟子里面挑一个好苗子上来。
他觉得还不错的,有两个。
一个叫曲中直,天赋还行,人也勤奋,就是老实了点,从前总被陆星沉呼来喝去,像个受气包。
另一个叫孙婉,天赋不及曲中直,胜在十分努力,性子也极稳重。
无论挑选哪一个,都觉得另一个有些可惜。
辜真人正在犯难,恰好听说慈水峰的华莲真人痛失爱女,想要收个乖巧朴实的女弟子带在身边,好生培养,聊以慰藉。
这下可算解了辜真人的选择困难症,他果断向华莲真人推荐了孙婉,华莲真人看过孙婉修行日录,十分满意。
辜真人举荐成功,大为愉悦,从华莲真人那儿出来,径直便到外门去找孙婉,准备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在这个微妙敏感的关头,曲中直就连睡觉都要睁着半只眼。
辜真人一进外门,曲中直心头便警钟大作,浑身绷直。
看见辜真人询问孙婉,顿时如坠冰窟。
怎么会?
他殚精竭虑,百般算计,好不容易废了陆星沉,这才腾出一个萝卜坑。
外门所有人里面,他明明就是首选。
辜真人怎会看中了孙婉!
曲中直指尖掐进了掌心,牙根咬出血腥味。
他步步为营,做下这么多事,结果却平白便宜了别人……
愤恨与绝望涌上心头,素日冷静算计的脑子不断发热,视野泛红,名为理智的细弦铮一声断裂。
不,这是他盼了多年的机会,绝不能就这样拱手让人。
“我手上还有一个大秘密……”曲中直眸光暗闪。
原以为内门弟子的位置已是自己囊中之物,这个秘密本来打算先留在手上等待时机,将来好换取更大的利益,如今却不得不拿出来了。
“辜真人!且慢!”
辜真人停在孙婉院子门口,回头看见曲中直,不禁一乐。
找过孙婉,便要找他,他倒是自己凑上来了。
辜真人笑道:“这么着急,该不会是猜到了吧?我先找孙婉,再与你说。”
曲中直先入为主,一心认定了辜真人要收孙婉为徒,此刻听他说这样的话,心中更是万念俱灰,理智彻底被绝望淹没。
“真人,我有一个大秘密,必须告诉你。”曲中直呼吸微颤,双眸通红,“我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大秘密!”
“哦?”辜真人来了兴致,偏偏头,带上曲中直,离开了孙婉处。
行出一段,曲中直回头,遥遥看见孙婉听见动静走出院门,却已经错过了辜真人,心中不觉涌起一阵快意。
行至无人处。
“真人。”曲中直心脏怦嗵直跳,掌心攥出了汗,大着胆子讨价还价,“弟子做梦都想跟随真人,冒死说出这个秘密,只希望真人可以考虑收我为徒!”
辜真人愕然失笑:“当然可以。”
他本就要收曲中直为徒,不曾想竟还送个秘密上门,自然痛快答应。
曲中直心跳得更快,热血嗡嗡冲上双耳,兴奋到不能自已。
“真人,事情是这样……”
在那个陆星沉与苏茵儿同归于尽的夜晚,曲中直故意去找狗尾巴草精,故意与它在门外说了那些话,故意引它去看陆星沉。
就连陆星沉都察觉到狗尾巴草精很像谢扶玉,一直暗中留意、步步设局的曲中直又岂会全无感觉?
早在扶玉当面点破一直是曲中直在暗算陆星沉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怀疑她的真正身份。
果然,陆星沉濒死之际,认出了狗尾巴草精才是真正的谢扶玉。
他和它的对话,曲中直藏在窗下尽数偷听了去。
“如今的谢扶玉是假的,狗尾巴草精才是真正的谢扶玉,还有,谢长老是邪道卧底!”曲中直目光灼灼,“真人只需将这个消息上报神庭,必是大功一件!”
辜真人唇角微微抽搐。
“你是说,一只狗尾巴草精夺舍了谢扶玉?可是老夫看着,她们两个相处得还不错啊?”
倒是这个曲中直,有点亢奋,有点癫狂。
曲中直急道:“真人,若我没有猜错,那个‘谢扶玉’必定是什么邪神!若是有错,所有后果弟子一力承担!”
辜真人揉了揉额心,叹道:“那我先找宗主聊一聊。”
曲中直急切叮嘱:“您可千万莫当儿戏。”
“咳,知道了。”
辜真人越过千丈悬梯,来到主殿。
今日素问真人也在,笑眯眯坐在江一舟边上,身体一晃一晃,正向宗主念帐单,讨灵石,准备下一季的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