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越过重重云海,一路北行。
前方忽现横贯东西的大山,朦朦胧胧被彩云包围。
“猴儿岭。”李雪客示意扶玉往左看,“那座最大的山峰,像不像一只大石猴蹲在那儿?”
扶玉定睛一看,果然。
看着还有那么几分眼熟。
她笑道:“从前身边养过一只小猴子,君…有个人一意孤行,偏要教它学说话。”
纸扎童子好奇地睁大双眼,眼巴巴盯着她:“教会了吗?”
扶玉摇头,失笑。
君不渡天生夫子命,可惜找错了对象。
小猴子又没成精,哪有那耐心学人话?它被逼得一见他就躲,漫山乱跑,吱哇乱叫。
扶玉很是同情这个猴,想方设法替它缠住君不渡。
等到君不渡走了,它再鬼鬼祟祟溜出来,趴在她身边睡大觉。
扶玉望着那座很像石猴的山峰出神。
天下猴儿长得都差不多。
这座山,也像她的猴。
“过了猴儿岭,就算是离开南域地界。”李雪客扒拉着地图,“到地方了。”
飞舟穿过清凉的云层,缓缓往下降落。
秦千烛的洞府依山而建,亭台楼阁与满山绿树浑然天成。
整个南域抓到的邪道中人,大多数都被送到秦千烛这里来审。
看似一处世外桃源,实则是个酷刑魔窟。
扶玉遥遥一望,便觉血淋淋的因果随着北风扑面而来。
她蹙眉垂眸。
黄衣修士们先一步抵达,早已在界碑外等候多时。
飞舟落定。
众人齐齐抬眸:“君上!”
只见扶玉姿态矜傲,一步步漫不经心从飞舟上踏下。
一众黄衣修士心中不禁浮起念头——
‘君上可真是装…啊不对,君上真是派头,派头!’
强无敌的洞玄大修士不御剑不瞬移,偏要坐飞舟,带着点病弱风骨踏下来,那感觉,啧啧啧,就是特别有“那个味”。
扶玉站定,淡淡环视左右:“地图都记牢了?打起来时,我不希望有人掉队。”
众人屏息顿足:“牢记于心,不敢或忘!”
扶玉点头:“破门。”
“轰——!”
千百年来,除了邪道中人偶尔试图劫狱之外,无人敢犯神庭。
秦千烛这里的阵法侧重于防范邪道功法,同为神庭中人,黄衣修士们破起门来倒是意外地容易。
首战告捷,士气又涨。
在扶玉指使下,众人转阵为攻,灵气流转,身意合一,好似一柄开了刃的长锋,所过之处,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山间一层层防御岗哨来不及反应就被斩于剑下。
被击毁的护府大阵红光闪烁,发出尖利的嗡鸣示警。
然而入侵者行动实在太快,就好像披着血红的阵光从天而降,炼狱杀神也不过如此。
还没交手,秦千烛府中修士心里就先输了一半。
“鬼伶君?”一个胸口被剑捅穿修士呆滞道,“你……你疯了吗?你们都疯了吗?”
扶玉手一扬。
那一沓密信纷纷扬扬,如雪片洒落。
“我这个人,平生受不得一点冤枉。”她阴森冷笑,“秦千烛既然视本君为敌,那本君便给他坐实了罢!”
“这……”秦千烛麾下一名化神大修士疾驰而来,匆忙拱手道,“鬼伶君,误会,误会!收集诸位神君信报,亦是为了各位神君的安危着想,以防有邪道中人渗透,并无恶意呀!”
扶玉长哦一声,满意地笑了:“盯我是为了我好。”
手一挥,阵势变化,晃眼就把这名大修士围困当中。
她勾起唇角:“我杀你,也是为了你好。”
战斗结束得飞快。
有宝道人那样的洞玄境修士陪练多时,黄衣修士之间的配合已是行云流水亲密无间。
“铮!”
秦千烛麾下的化神大修士来不及自曝就被斩于阵下。
这一路杀进来,虽说是有心算无心再加上以多打少,但是连斩数名化神元婴,自己这边竟然只有几个轻伤,战绩已是惊世骇俗。
扶玉越过尸体,踏着染血的石阶继续前行。
“……嗯?”
她缓缓拧过脑袋。
只见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躬着腰、驼着背,正在对那具新鲜的化神境尸体行不轨之事——摸尸。
李雪客,在摸尸?
扶玉无语:“你不是说你不来?”
李雪客头也没抬:“这一路砍瓜切菜,就跟刷低级小秘境似的,我干嘛不来?”
乾坤袋都捡了个盆满钵满。
扶玉:“……你还记得自己是富可敌国的多宝阁主吗?”
曾经嚣张声称十几万灵石与几十万灵石没有区别的富豪,近来怎地一副抠抠嗖嗖的嘴脸。
李雪客身躯一震,如梦初醒:“对啊,我不差钱!我怎么忘了我不差钱!”
他瞳孔猛颤,神色恍惚。
纸扎童子嚓一声把脑袋仰起来对着天:“主人上辈子好穷的,国库空虚入不敷出,每天两眼一睁就先欠个千八百万,穷惯咯!”
扶玉了然:“原来如此。”
李道玄上辈子有大功德,这辈子投了个富贵胎,养成个又菜又怂的天真大少爷。
如今记忆恢复,抠嗖回来了,勇猛没回来。
扶玉与纸扎童子对视一眼,默契叹息:“唉!”
再往前,山中渐渐便多了一股阴暗森冷的感觉。
山道两侧依然还是精致明亮的亭台殿宇,但人的心底已经隐隐约约感到不适。
黄衣修士也绷起了脸。
这地方,不见血腥,犹胜血腥。
空气黏稠怪异,没有树影的地方,太阳也好像照不透,行在山间,莫名让人起一臂鸡皮疙瘩。
一名黄衣修士沉声禀告:“君上,前面就是地牢石窟!”
扶玉挥手:“进。”
“轰——”
两扇沉黑的石门向内倒飞。
一股子陈年腥味扑鼻而来,冲得众人微微倒仰,面露嫌恶。
那是一种腐烂、血腥、焦糊、腌臜交织的臭气。
旋即外间的凉风扑入洞窟。
两边石壁上的幽暗灯火齐齐向后摇晃,拖出一道道鬼魅般的影子。
有敌来袭的消息已经传进了地牢。
一队面容阴沉的修士把守石道。
为首那人道:“君上术法即将完成,不惜一切代价挡住鬼伶君!”
扶玉双眸微眯:“杀。”
地牢石窟中,两队人马重重撞在了一起!
战斗的冲击不断轰击着四面石壁,只见阵光闪逝,石窟固若金汤——为防邪道中人毁山挖地道营救,整个山体都有大阵法加持。
灵气冲击无法外溢,却将整座地牢的空气都掀成了活水。
陈年的污浊尽数翻涌而来,闻之欲呕。
烙铁,金钩,棍棒,皮鞭,盐水。
扶玉平静地辨别着空气里每一种味道,唇角笑容一寸寸扩大。
左右两侧牢狱,散落着褴褛的衣裳,间或可见几截旧枯骨。
一具新死的尸体挂在斜边刑架上。
它生前受尽折磨,已经难以辨别男女老幼,唯见头颅高昂,嘴角凝固了一丝极淡的、蔑视的笑。
邪道中人“无脑忠诚”,宁死也不屈服。
扶玉静静凝视它片刻,轻声开口:“真官肃静,邪梦不侵——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