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场景,他并非没有经历过。
曾经多少次落入困境,天上地下都是杀不尽的敌军,他和身后的战友,可从未想过放弃二字。
绝不可以束手待戮,绝不可以毫无意义地死去……
要……要……要……要杀出一条血路来!
咚咚咚咚咚咚!心跳越来越激烈,分不清是风雷还是鼓点。
破阵!破阵!破阵!
李雪客用力闭上双眼,再睁眼时,周身气势骤变。
只见他扬手一撑,从侧面抵开了兜头斩来的长剑,腾出手来,重重一拍乾坤袋。
“轰咚!”
一只硕大的战鼓凭空出现。
抬手,握住鼓槌。
“咚、咚咚、咚、咚、咚!”
他那一生,经历过大大小小战役无数,有胜也有败。
“咚咚咚——咚咚!”
金戈铁马,生死相托,同袍是至尖的矛,同样也是最坚实的后盾。
“咚咚!咚咚!”
气吞六合,势贯长虹,风雷渐起。
李雪客双手连续锤落。
鼓声愈疾,铁甲、黄沙、寒刃、马啼,他曾经在战场上亲历的一切,化为重重意境,落入鼓点之中。
纸扎童子浑身一抖,咻一声掠入李雪客额心,亮起一枚小小的纯白道意。
鼓声轰隆震撼石窟。
如疾风横扫,如大浪淘沙。
王道之威,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一众修士身躯簌簌战栗,心中激荡不已。
正是魂魄剧震之时,忽闻一声暴喝!
只见李雪客披头散发,破烂衣襟在身后飞扬,虽无比狼狈,但却战意昂扬:“三军归心,听我号令,与我——破阵!”
“咚咚咚——轰!”
一瞬间灵台通明,战意炽沸,鬼邪不侵,幻象崩毁!
众人蓦地倒吸凉气,惊恐地望着方才与自己生死相杀的“死尸”。
“好险……这妖术,竟能让人自相残杀!”
那一边,幻术被破,施展术法的秦千烛瞳孔骤缩,反噬加身,“噗”地喷出一口血,脸色一阵灰败。
趁他病,要他命。
扶玉看准时机,一掠而上,抬手,摁向他的头!
两个祝师狭路相逢。
扶玉狞笑:“来啊!彼此搜魂,敢不敢!”
第58章 不过是风水轮流转 谁是谁报应。
秦千烛是个祝师。
两名祝师之间的战斗, 分为上、中、下三乘。
上乘者,阴恻恻隐身在暗处,摸透对手虚实, 抓住对手弱点,针对对手命途,精心安排上一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灭亡大戏。
中乘者, 以硬碰硬,神魂对神魂,直接搜神, 意志不坚者败。
下乘者……嗯……提剑对砍,毫无美感。
今日狭路相逢, 来不及筹谋上乘之术,扶玉便借李雪客的人皇破阵曲大破秦千烛幻术,趁他虚弱吐血, 逼他与自己神魂硬碰。
仓促间, 秦千烛没有别的选择。
他眸底闪动着染血的戾色,反手抓向扶玉。
两股魂力轰然碰撞!
“嗡——嘤——”
耳畔拉长了细锐的蜂鸣。
扶玉掐诀, 从知微君身上拿到的力量尽数倾泄而出。
“轰!”
魂力的对撞无声无息。
周遭的黄衣修士能够清晰感觉到狂烈的暴风和滔天的巨浪连续扑打在身上, 颤瞳细看, 却发现石窟内火光纹丝不晃, 自己的衣袂和头发也一动不动。
身体不动,魂却要飞了。
这种诡异的感觉简直一言难尽。
李雪客眼珠一下一下往上翻,纸扎童子也从他额心蹦了出来,艰难地顶着“狂风”, 把弯折向后的上半截纸身体翻扑回来。
李雪客怪叫:“天灵盖要被掀飞了啊啊啊!”
纸扎童子安慰他:“没事,头不会掉。”
李雪客:“……”
众人东倒西歪,身处风暴中心的扶玉却沉静如山, 操纵魂力,冰冷无情地轰击对手最为脆弱的神魂。
诚然,她手中所用的利刃同样也是自己神魂,精致薄脆,如玉如瓷。
一下一下对拼,就看谁先碎。
“轰!轰!轰!”
无形的魂力在石窟中掀起了飓风。
周围众人身躯不动,却仿佛被卷进了剧烈旋转的漩涡之中,头晕目眩,恶心欲呕。
“呃……”
一个个脚步踉跄,扶额的扶额,摸石壁的摸石壁,好似喝了一顿假酒。
“这祝师打架,真是神神叨叨邪邪恶恶……诶不对,咱家君上也是祝师吗?我怎么不知道?”
“君上藏得好深,真是深不可测!”
“佩服佩服!呕——”
忽一霎,狂烈呼啸的魂力风暴骤然息止。
众人恍恍惚惚定睛望去,只见正中处两道身影凝固不动,气息静敛,生死不知。
“这是……打进脑子里去了?”李雪客抬起双手拨了拨自己疑似错位的天灵盖,惊喜道,“是不是可以趁机弄死这个姓秦的?!”
纸扎童子猛猛翻白眼:“那他们两个不就同归于尽了吗!”
黄衣修士们整齐向李雪客投来死亡注视。
李雪客讪笑:“……我就随便一说,哎哎,你们卷袖子干嘛——别卷袖子啊!”
扶玉与秦千烛最后一记对轰时,双方都已将生死抛于脑后。
“轰!”
眼前白光泛滥。
玉碎山倾的崩裂之音响彻脑海。
锐利的疼痛消失了。
扶玉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城池中,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第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她年少时生活过的地方——这是她的记忆。
记忆被破,意味着她没打过秦千烛。
“我、没、打、过、秦、千、烛?!”
扶玉惊诧。
她纵横一世,命里就从来没有过一个“输”字。
不曾想,一个小小秦千烛,不过区区洞玄境大圆满而已,竟然让她阴沟里翻船?这人的意志竟然比她还坚定?
扶玉险些被自己气笑。
怎么着,九泉之下遇见亡夫,他问她怎么下来的,她难道能说她被个洞玄弄死了?
扶玉头疼。
目光掠过窗棂,落向人来人往的大街,视野里忽然闯进一道人影。
……老神棍。
只见老神棍背后插着两面阴阳旗,手持一罗盘,身上穿着半夜偷溜进染坊里面自己染的黑白太极纹道袍。瞎一只眼。
原先那座小城遭了灾,老神棍不得不带着她逃到有修士庇护的京都来。
扶玉木然点头:“乱我心神,害我没打赢,就是你对吧。”
她悻悻盯住老神棍。
只见这家伙晃晃悠悠从她眼皮子底下踱了过去,路过包子铺,死缠烂打半天,花五文钱买了三个原价两文一个的包子。
扶玉闻见了烤鸭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