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她纳闷低头,只见自己面前的紫檀木桌上摆了一碟肥瘦恰到好处、焦黄泛油光的薄切鸭。
边上一碟脆碧瓜,一碟香葱,一碟蘸酱。
碗碟瓷白如玉,边缘一朵祥云图案,极精细的釉下彩。
醉仙阁的招牌烤鸭?!
扶玉震惊了。
很多年里,老神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在醉仙阁大堂里切上半只烤鸭。
遗憾的是这里保底就要十五两银子,老神棍就算掏空衣兜再把小拖油瓶卖了也凑不够半只鸭子钱,只能作罢。
扶玉念头刚一动,就见老神棍顺着墙根绕回来了。
这家伙勾肩驼背,懒洋洋赖在醉仙阁底下,伸长脖子闻着楼上烤鸭香,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就一口包子。
吃完三只鸭香包子,老神棍摇摇晃晃去了卖粗饼的摊,花一文钱买了一个能硌掉牙的饼,揣进布兜,带回去养小拖油瓶。
扶玉:“……”
她可没有忘记,就这么一块又干又硬的粗饼,老神棍还要从她手里掰走一大半去啃,一边啃一边骂骂咧咧,抱怨养了小拖油瓶之后就吃不上一顿饱饭。
明明在外面偷吃了包子!
扶玉桀桀一笑,拎起紫玉竹筷,挟了好几片脆皮鸭肉,放进口中,用力地咬。
“姑爷,”有人在桌边唤道,“姑爷!侍读?状元郎!”
扶玉蹙眉。
老神棍平生最厌恨文绉绉的书生,每次听到别人提起什么年轻的新科状元,都要命令扶玉随她一起呸一口。
扶玉拍筷,没好气道:“吵什么吵。”
死都死了,还不让她好好吃饭。
“姑爷,秦姑爷!”没得到回应,旁边那人语气冷了三分,阴阳怪气道,“夫人让老奴多一句嘴儿,您是爱吃这醉仙阁的鸭子呢,还是爱陪底下那算命的一块儿用膳呢?”
扶玉往嘴里放烤鸭的动作忽然一顿。
秦姑爷?
她抬头,难以置信,又恍然大悟。
“我就说,”她挑眉失笑,“怎么可能是我输!”
这么巧,她和秦千烛,居然住过一座城。
等等,秦千烛陪谁吃鸭子?
扶玉瞳孔震荡,后知后觉抬起眼,望向坐在对面的那个人。
年轻男子,面容清秀,长身玉立,正是与她生死相杀的秦千烛。
秦千烛和算命的——算命的?!
扶玉手里的紫玉竹筷咚一声掉落在桌面,她眯眸,偏头,仿佛要用目光盯穿姓秦的。
耳畔,那个老管家模样的人似笑非笑道:“姑爷怕不是忘了咱们小姐出嫁之前那是什么身份?想查一个穷酸书生,那可是能把祖上十八代扒个一干二净。”
秦千烛脸色微变。
“呵。”老仆笑道,“进京赴考,半途遇险,女子相救,渐生情愫。”
秦千烛脸色愈发难看。
老仆并不打算给他脸:“拿了女子盘缠,说好高中之后定不相负。谁料贵人榜下捉婿,为了前程,您哪,咬牙瞒下了这一桩旧婚约。”
秦千烛俊俏的面庞隐隐发白:“你,住口。”
老仆哼道:“姑爷当真以为夫人不知情?不过是见前头那女子相貌实在丑陋不堪,不屑计较罢了。”
扶玉拍桌大怒:“你才丑陋不堪!你活像个皱皮癞脸老倭瓜!”
老神棍哪里丑了?
不过就是脸皮黄一点,颧骨高一点,脸颊凹一点,嘴巴扁一点,身材像个瘦猿猴。
那老仆又笑:“遇见旧相好,但凡您大大方方的,告夫人一声,赏她些银两,也算是还了恩情,不失为一桩美事。可您这办的,都什么事儿!”
秦千烛抿住薄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话说到这份上,他自然能猜到,自己早已经被岳家盯上了。
果然,老仆毫无顾忌地撕开了他的脸皮:“悄摸摸跟着旧相好,找机会陪人家一块儿吃饭——您怎么就不干脆搬到那破庙里陪她一块儿睡去!”
秦千烛垂下眼睫,忍气吞声:“是我做得不对,今后再不会了。”
老仆哼笑:“但愿如此,好自为之。喔对了——话说她身边跟的那小姑娘,应该不是姑爷的种?”
秦千烛一个激灵就要站起来。
老仆笑眯眯摁住他肩膀:“姑爷别急哪,瞧着年龄也不大对得上,您进京都八、九年了,小姑娘瞧着也就五六岁。对不上对不上。”
秦千烛悻悻坐回。
扶玉脸色微变。
那时候整天吃不饱饭,她看着要比实际年龄小得多。
老神棍从来不提她生辰,但大致算算,她差不多就是八岁前后。
扶玉眯眸审视秦千烛:“……不会吧?”
她和他,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秦千烛起身,她也起身。
这是秦千烛的记忆,扶玉没办法穿越时光去探望老神棍和从前的自己。
只要离开秦千烛稍远一些,周围所有的人就不动了,一个个都变成无脸人,瘆人得很。
她只好跟着他。
扶玉很快就见到了秦千烛的夫人,一位宰相家的小姐。
秦千烛在她面前直不起腰,小心翼翼带着讨好,方才发生的事情,他半个字也不敢提,只作无事发生。
扶玉不耐烦看这些。
可惜搜魂这法术就这德性,搜到哪段是哪段。
幸好秦千烛自己也不喜欢这些千篇一律做小伏低的日子,只见庭院上方日月交替,时光飞逝如梭。
扶玉笑:“不是你自己选的荣华富贵?身在福中不知福。”
倏忽间便是几年。
一日,秦千烛两袖笼着寒风撞进了院子。
他难得有几分面红耳赤,压着怒,死死盯住屋中嗅香的夫人,沉声质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扶玉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
旋即她想到那件事,心脏骤停!
扶玉从树枝一掠而下,定在秦千烛身边,盯向眼前这位养尊处优的女子。
只见宰相家的小姐脸上没有一丝惊慌,娇笑抬眸,自顾自说道:“这香不错,夫君快闻一闻这香,为我作首诗,明日羡慕死那些人。”
秦千烛急道:“你为什么要找人对付她?阿鸾,我已经数年没有见过她了!也不曾打听她的任何近况!你、你快让他们收手吧!”
夫人脸色渐沉,忽地扬袖,将面前的香炉挥到了秦千烛身上。
“咣铛啷!”
“一个不入流的卑贱东西,也值当替她说话?”她蓦然起身,仰着雪白下颌,一步一步逼近他,“姓秦的,你知不知道,那贱人兴许偷偷留了你的种——你也不嫌脏!”
秦千烛牙关打颤:“你说什么?”
女子眸光阴鸷:“我说什么?我说那个小杂种,年岁和你那破事对上啦!”
烛火下,她步步紧逼,抬手推搡,投在屏风上的影子张牙舞爪似深渊魔兽,他无力反抗。
“呵,你放心。”宰相家的小姐轻飘飘说道,“一个粗鄙下流的瞎眼老女人,我还不至于吃她醋,我跟那些人说了,只要她承认那是你的种,我就放了她,赏她百金,只杀那小杂种就好啦。”
秦千烛浑身颤抖。
“她救过我的命啊,”他极力冷静,“阿鸾,陈桂花她,她救过我的命啊。你这样对她,我会遭天谴的啊……”
她不为所动:“天谴?笑话,我爹爹权倾朝野,只手遮天!”
秦千烛深深吸气,重重一跺脚,转身奔了出去。
扶玉跟在他身后。
这是一个风清月朗的日子,但她却听见了震耳欲聋的雷鸣。
一声一声,在她耳中炸响。
她当然知道秦千烛没能救下老神棍。
她当然知道。
“秦千烛,你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察觉到自己嗓音在颤抖,扶玉面无表情地闭上了嘴。
两个人一前一后,奔向一间地下赌坊。
扶玉记得这个日子。
头一天,老神棍突然发疯,抡起棍子把她打跑了,打得很重,扶玉躲到郊外一处寺庙里,好几天不敢下山。
事后想想,老神棍那么油滑的家伙,大约是听见了风声。
‘你怎么不跑呢?’扶玉冷静地想,‘是了,跑也没用,宰相家,一手遮天。’
秦千烛闯进地下赌坊时,打手没有拦他,反而冲着他嘻嘻笑:“哟,是小白脸姑爷!赘婿哥!”
他已经是朝廷里有品级的官员,却被街坊里的流氓当面羞辱。
他又敢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