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是,”他点头不迭,“一切不过是为了大业。”
她缓缓收手:“那边情况如何?”
濯歪着身子摆摆手:“管它什么情况,都已经无所谓了。你我要做的只是开界门,界门一开,无可转圜,剩下的事交给他们——他们占着‘上三圣’的好权位,总得劳心劳力些。”
圣女颔首:“你说得对。”
半晌,她蹙眉问,“你那化身,还没死?”
濯摊手:“那东西没追。”他嬉皮笑脸,“真不是我不肯陪姐姐死。我这化身若死了,便能起用意外那个,想必姐姐也很好奇我那个意外如今混成什么样了罢?”
化身只能有一个。
一个死了,才能再化养下一个。
当初却意外化出了一个多余的,他行事一向不羁,随手就把那个暂时无法控制也不能感应的小化身扔出去自生自灭了。
圣女轻斥:“当心玩火自焚。”
濯弯起眼睛,不以为意。
扶玉对时间彻底失去了感知。
她望着那道身影,感觉过去了一万年那么久。
这和梦里不一样。
在梦里,她分明可以镇定自若走到他身边,漫不经心和他说些老夫老妻说惯了的话。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忘了眨眼,忘了呼吸。
她思绪凌乱地想:上次见他,该是三千年前了。
那一天的“梦里”残阳如血,他称她“亡妻”,说她已经死了两千年,还对着风,叫她的名字。
他感应到了她,以为她是鬼。
……似乎也没错。
她像风一样,看不见,摸不着,在数千年间,极短暂地穿过他的世界。
镜花水月,浮光掠影。
她的几个梦,竟是他的多少年?
最后一别,距今已有三千年——她已经有三千年,不曾出现在他的世界里。这三千年,他都走过了多少地方呢?
她一瞬不瞬凝望那道身影。
上次见他,气息寂寥。
这一次,他周身竟是已有几分死寂了。
整个人淡漠到了极致,扶玉怀疑就算自己站到他面前,他的眼神也会如死灰一般,淡淡从她身上掠走,如视空气。
他分明穿着帝巫黑袍,那一身气度,却怎么看也像个缟素的鳏夫。
扶玉恍惚回神。
她对时间的感知确实出了大问题,脑海里奔腾千里,圣女化身爆开的香灰仍未落尽。
纷纷扬扬,遮蔽他那双冰冷淡漠的血瞳。
“主主主人、跑跑跑……”
狗尾巴草精战战兢兢,浑身草毛紧紧贴在身上,像一根发抖的落汤草,“主主人快跑,我我掩护你!”
扶玉很想放声大笑。
扯了扯嘴角,没能扯动,脸就像被冻住了一样。
她诧异抬起手,摸到了一副惨白的鬼面具:“……”
扶玉忽然心虚。
在场那么多人,就只有他和她戴着面具,她的耳朵不合时宜地发烫,一不小心就想起自己和他在战场上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她穿着一身竹布灰衣,他恰好也一身苍灰。
整个战场上,就这么两个灰不溜秋。
扶玉总感觉有人在背后笑自己。
她很不高兴,给人画符的时候故意弄自己一身朱砂,染得红一块红一块,抹顺手了,甚至给脸上也来了两道。
谁知……
那家伙杀完一场,竟然冷冰冰带着一身血回来,灰色的底子,红一块红一块。脸上好死不死也溅了两三道血痕。
整得好像她故意抹朱砂学他。
扶玉捂心,差点气死。
就这样,她狠狠注意上了他。
恍惚一瞬间,扶玉眼前鲜活地流淌过无数旧时光。
那些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寸也不曾褪色。
即便隔了生死,隔了时间的长河。
而此刻,第一个百姓的尖叫,将将在耳畔炸响。
“啊啊啊啊啊——”
“圣女死了,圣女竟被封印里面出来的大魔王一眼看死了!”
“不是说……被暴君封印的,是一个善良的族群吗?”
“怎么会这样?!”
上方天空彻底被不祥的阴霾笼罩。
九衢尘离开了那道暗红缝隙,阴暗森然的界火一寸寸死灰复燃,隐秘地跳跃着,蠢蠢欲动。
散发出粉色光芒的烛世愿悬在那大魔王面前,对他毫无杀伤力。
他的视线越过圣女的骨灰,落向九衢尘。
“铮……”
压制它的是生民之愿。
“愚昧众生,可知自己放出了什么东西。”
他的嗓音极淡,极冷,带着非人的金属质感。
一瞬间在场诸人毛骨悚然,浑身恶寒——这当真就是如假包换的邪恶大反派在说话!
“噗嗵!”
许多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扶玉也感觉腿软。
她正要提步上前,心神忽然一凛,直觉疯狂敲响警钟。
瞳孔骤缩!
只见那道暗红光芒越来越盛的裂隙之间,嗡然荡出一道极其阴冷、极其磅礴、古老森然的意志——邪魔神!
开启封印,引来的可不止是君不渡。
只一霎,距离界门最近的那一队百姓就因为邪魔神的意志而陷入了狂乱。
“咔、咔、咔!”
百余人身躯抽搐,双眼翻白,十指如鸡爪般虚空抓握。
下一瞬间,他们的眼睛充血,变成两汪血泡,脖颈一歪,张开血盆大口,疯狂啃咬身边的人。
凑到圣女化身边说话的那个修士也中了招。
他只比普通百姓多抵抗了一息时间,双眼一翻,邪魔神的意志在他身上森然降临。修士的杀伤力绝非百姓可比,眼看这里就要沦为人间地狱。
“不好!”
另外几名神庭修士返身便往外逃,正义的梅君也就比旁人多犹豫了两息时间,终究还是忍痛遁走。
三千百姓乱成一团。
尖叫、哀嚎、哭泣、推搡……哀鸿遍野。
扶玉叹了口气。
在她掐诀的同时,君不渡也动了。
他如今不用剑。
广袖一扬,令人心惊胆寒的恐怖气息便如幽冥一般降临。
一瞬间日月失去光芒,整座神魔大葬仿佛重新笼罩在神与魔的意志统御之下。
两股浩瀚气息的对撞无声而剧烈。
封印处空间被撕裂,平地拉扯出一道道撕过数百里地的血红雷光,映红千里天幕。
“轰!”
君不渡气息冷酷,撞上邪魔神的同时,利落绞杀了每一个堕落为魔的人。
血花爆开,冰凉绚烂。
扶玉的祝术也动了。
她曾经耗尽命魂,给邪魔神下了一个封印祝。
咒引发动,她以萤火微芒,引动了那一道金灿灿的因果劫印。
“铛!”
神光骤起之际,君不渡劲瘦苍冷的五指轰然镇下。
“轰——嗡——”
金光与黑息交织,邪魔神阴冷暴怒的恐怖意志一寸寸被摁回了地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