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玉假装错愕:“舞阳尊,她难道不是死于君不渡之手?尊驾为何……”
小上清痛饮一盏茶。
“笃!”
他把茶盏重重放下。
“我为何庇护他的徒子徒孙?”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君不渡,死苍生。人、死、债、消。”
扶玉怔忡一瞬。
她失笑,闭眸轻叹,拱了拱手,真情实意道:“尊驾的胸襟,令人钦佩。”
“唉!”小上清摆摆手,长叹一口气,“你也知道神庭不干人事。有些事遇到了,若不出手,念头就会不通达……唉!”
说到这个他是当真郁卒。
他就是随手做一点诛恶扬善的小事而已,谁知道他欣赏、看重的那些后生仔,十个有八个竟然都是“邪道中人”。
仇人的徒子徒孙个个铁骨铮铮,他们做的事,与自己心中坚持的“道义”竟然如出一辙。
很难想象他当时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心路历程。
后来那些年,在神庭的疯狂绞杀之下,道宗的主事人一代一代牺牲,等到他恍惚回过神,自己俨然已经变成了“敌方”负责人。
他也很无奈啊!唉!
扶玉感慨失笑。
小上清叹气摇头,摆手道:“神庭看似一手遮天,实则气数将近。”
扶玉挑眉:“你说得对。”
她和君不渡都回来了,神庭可不就是明日黄花。
算他有眼光!
小上清见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中不禁大呼知己。
神庭牢牢把控着世间资源,强者如云,势若中天,任谁来看,那也是绝对不可能战胜的存在。
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竟然就有如此见地。
当真是后生可畏!
小上清以茶代酒,敬扶玉:“神庭所作所为与正义二字背道而驰,最令他们不安的,莫过于那些聪明正直的人,总是与他们离心离德。”
扶玉笑:“神庭不敢信任好人,能用的尽是蝇营狗苟之辈。何愁不能战胜。”
小上清按捺住拍腿的冲动,激荡道:“正是如此!”
他看这后辈,真正是越看越顺眼,心中已将她引为忘年之交。
想起她的身世,只能叹息一声,道一句歹竹出好笋。
“你实不像是鹤影家的人。”小上清摇头,“唉!”
扶玉直言:“我像我娘。”
顿了顿,她补充,“我娘是被鹤影空害死的。”
小上清了然:“唉,明白。”
提起这个人,他不禁啧啧摇头。
“此人行事,尽是小人作派。”
扶玉见他似是话中有话,心中微动,捧一盏茶敬他:“杯逢知己千杯少,我以茶代酒,敬郁前辈。”
一个“千杯祝”,堂而皇之敬给了小上清。
小上清叹息着将茶盏一饮而尽。
话一投机,千句不够。
扶玉苦笑:“他为了荣华富贵抛弃我们母女,我其实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他也不敢认我。”
小上清难得遇到知己,茶水下肚,如饮美酒,叹一声长气,打开了话匣子。
“唉,此人其实圆滑世故,也算是很有本事。他迎娶无垢帝君的独女月桐神女时,不过是个毫不起眼的平凡修士。”
扶玉颔首:“好风凭借力,送他上青云。”
“不错。”小上清冷笑,“他借岳家的势,一步步登上了半神之位,同为半神,是可以讥讽他一句赘婿,但到了外头,谁不得恭恭敬敬称他一句圣人?”
不久之前鹤影空提起那件事,实在令他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他自己是个小人,便以为旁人也跟他一样。”小上清神色悻悻,“说出此事,也好让谢小友多多看清他为人——当年君不渡补天道而死,神巫也随之陨落,鹤影空一手策划,将神巫挫骨扬灰,唉!小友可知,他竟送了一捧骨灰到我这里来!”
扶玉震撼抬眸:“?!!!”
骨灰!她的骨灰!
小上清气到发笑:“只因我母亲死于君不渡剑下,他便以为,我该拿神巫的尸骸泄愤,唉!”
扶玉激动到差点儿掀了茶桌。
小上清:“唉,你也觉得离谱是吧?”
扶玉痛饮三盏茶水,按捺住兴奋:“郁前辈是如何处理的?倘若不好处理……”
她真的可以代劳!
小上清失笑摆手:“唉,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当时也不知怎么想的,把它埋到我母亲的陵寝了。”
扶玉:“……”
她眸光微闪,手指一下一下轻叩案桌。
若是直言“我能不能刨你娘亲的坟”,也不知道会不会引发半神雷霆之怒?
沉吟片刻,扶玉缓声开口:“前辈以为,君不渡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小上清沉默了好一会儿。
很难说君不渡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要做的事,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一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独-裁-者。
偏偏他做的那些事,以长远眼光来看,总是对的。
平心而论,曾经的自己,很是敬畏那个人。
但那个人,却无缘无故杀死自己的母亲。
扶玉见他不语,便道:“君不渡是个清明公正的人。舞阳尊也一位值得敬重的长者。前辈难道就不好奇当年的真相吗?”
小上清苦笑:“两个都已神魂俱灭,从何得知?”
扶玉毛遂自荐:“我有办法。”
她神秘一笑。
“前辈应该猜到了,我身边的李雪客,正是人皇李道玄转世。”
她起身,招来了纸扎童子。
“前辈看见这童子,想必并不陌生。它正是王道,在人皇陵中执掌规则数千年,制造一个探究真相的秘境,可谓手到擒来。”
纸扎童子:“???”
扶玉眯眸望向它,语气温柔:“告诉前辈,你行不行?嗯?”
纸扎童子欻一声绷直身躯:“我行!我行!”
扶玉转过头,笑吟吟望着小上清。
“前辈,我掐指一算,今日、明日、后日,都宜动土。”
“挑个日子,查明令堂死因,以告在天之灵。”
小上清:“……”
不是,怎么稀里糊涂,就说好要刨自家祖坟了,唉!
-----------------------
第74章 天灾人祸十死无生 界火烧骨灰(?
返回十二重天的中途, 鹤影空白皙的耳垂时不时隐隐生热。
他是祝师,知道这是有人在背后提起自己——能将因果牵动到这个地步,说话之人修为必定不低。
而月桐神女那边传来的消息, 也让他微觉不安。
思忖间,脚步已踏上了登天之阶。
这是一道莹白如玉的万丈长阶,通往神顶天宫。阶梯以云玉铺就, 每踏一步,玉阶上便有涟漪般的云气圈圈荡开。
抬眸望向玉阶之上,那一处处高矮错落、深藏云间、金光环抱的宫殿群, 便是神庭七圣的神宫。
华美神圣的宫殿群看似悬空,实则不然。
宫殿与长阶之下便是神山。
神庭以巨型障眼法术遮蔽了山体本身, 将神宫变成真正的天上宫阙,好让世人顶礼膜拜。
距离山脚最近的便是紫光星殿。
见到二圣,殿前侍从齐齐俯首:“无垢帝君, 紫光星君。”
紫光星君正是鹤影空的圣人名号。
无垢帝君广袖重重一拂:“月桐在哪!”
侍从回道:“小神女仍在诛仙雷池边上, 怎么劝也不肯下来。”
无垢帝君冷眼一横,斥责鹤影空:“看看你干的好事!”
鹤影空神色真挚而焦急:“先救夫人要紧!只要夫人平安, 岳父要打要杀, 小婿绝无二话。”
二人匆匆一撩衣袂, 掠过重重殿宇, 前往那诛仙雷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