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能是人!?
众人瞳孔收缩,浑身僵硬,眼睁睁看着两个血淋淋的、缺胳膊少腿的、绝非活人的东西一边说话,一边进到门中。
众人眼珠呆滞望向扶玉。
‘为……什……么……放……鬼……进……来……啊……’
只见扶玉面不改色走上前,招手示意这两个:“你们,跟我来。”
两个“东西”拧动着残缺的肢体,跟在她身后,一瘸一扭往里走。
一众修士僵在门边。
半晌,有人弱弱问道:“这门,关,还是不关啊?”
外面有鬼,里面……也有鬼。
这可如何是好?
扶玉带着两个“东西”走向侧廊。
她指了指坐在侧廊下的清高修士:“这人很是惦记你们,就坐她边上吧。”
鬼师妹快乐点了点只剩半边的脑袋:“好啊好啊!”
只见她拖着破烂棉絮般的身体掠到廊下,亲亲热热探出手,搂住清高修士来不及缩回的胳膊。
清高修士冷不丁被鬼糊脸,倒吸凉气,瞳孔乱抖:“……”
扶玉一脸正气,闲闲往对面一坐,用下巴点了点清高修士另一边的长椅空处:“来,都坐下,聊一聊。”
脾气较冲的男鬼一屁股…哦不,半屁股坐了下去。
两个鬼一左一右包围清高修士,湿漉漉的血迹在廊椅上洇成一大片。
清高修士两边腮帮子密密浮起鸡皮。
她陡然抬头盯向扶玉,脸上肌肉不自觉抽搐,目光颤抖。
视线相对,扶玉偏头,一笑。
她就是这么睚眦必报。
扶玉笑吟吟与两个新死的鬼怪说话:“你们与外面的百姓比较熟,夜间行动就交给你俩,有没有意见?”
男鬼不爽:“叫半天不开门,倒会使唤人!”
女鬼抬起手,越过清高修士,推了推男鬼:“师兄你就别那么小气记仇啦!”她咧开只剩下森白牙床的嘴,“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只要我们能办到!”
清高修士被夹在中间,身躯无助地随着女鬼的动作一晃一晃,时而被女鬼口中的血腥阴气呼一脸,脸色白到发青。
扶玉满意了。
她抬手,教给这二鬼几个法诀:“此咒法,可以引动因果。”
随后扶玉取来沙土洒在地上,摘一根树枝,简易画了个城防图。
她教这二鬼:“八风八方,每一处眼位都要记牢。到了眼位,踏阵步,施以法诀,渡灵气入阵眼。”
女鬼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轻轻点一下脑袋,手里演练着新学的法诀。
“嗯……我学会了。”女鬼歪着缺了一半的脖子,微微疑惑,“可是,现在我们没有灵气啊?”
扶玉摆手:“没事,到了地方,照做即可。”
女鬼用力点头:“好!我都记住了!”
“很好。”扶玉夸道,“出发之前,可以先到正殿拜一拜道祖,讨点香火。”
女鬼快乐地隔着清高修士招呼男鬼:“我们走吧!”
男鬼不情不愿起身:“哦。”
两个鬼物结伴而行,先是进了正殿,拜一拜道祖金身,留下两团湿哒哒的血印子。
然后它们返身出门,女鬼抬起断掉的右臂,愉快地招呼僵在门后的活人师兄:“师兄跟我们一起不!”
活人师兄瞳孔乱颤,接到扶玉警告的眼神,僵硬地摇摇头,强笑:“不了,你们去,我留在这里。”
女鬼失望地扮个鬼脸(真鬼脸):“那我们走了!”
活人师兄艰涩道:“一路平安。”
女鬼与男鬼踏出了门槛,她悄悄凑过头对男主说:“师兄好土!像个老头子似的!”
她模仿活人师兄老成的语气,“一、路、平、安。”
两个鬼物离开了好一会儿,周围总算陆陆续续有了大口喘气声。
“这这这……”老修士震撼,“请恕老朽孤陋寡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扶玉手心一晃。
白日里算命赚来的银钱在夜里变成了纸元宝。
她事先留了一些“碎银”在道祖祠外的路旁,这叫引路钱。
新死的鬼怪被引回来,迷迷糊糊不知自己身死,仍然照着生前的习惯行事。
“只要不被拆穿,他们就会以为自己还活着,一时不会变成厉鬼。”扶玉视线缓缓掠过众人,“我只提醒一次,谁破了禁忌,谁死。”
她略微加重语气,“我不会救。”
众人屏息颔首:“明白。”
鬼走了,李雪客总算可以从角落里挪出来,战战兢兢、软软绵绵来到扶玉身边。
郁笑扶他都扶累了,望望天,望望地,唉声叹气。
李雪客牙关咯咯打架,一边抖一边问:“这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呵呵,呵呵呵。”
扶玉:“……”
扶玉告诉同伴:“我没有灵气,只能借鬼物的阴气来当灵气用。这个阵法能够牵动鬼百姓身上的因果线,顺着那些因果线,就可以找到害死他们的真凶。”
李雪客点头:“哦——哦!”
郁笑叹了口气:“唉,你都算准了今晚肯定有人不遵守时间,回不来,要变鬼,唉!”
扶玉也叹了口气:“你们也是带过队伍的,知道令行禁止有多难。”
三个人一起叹气:“唉。”
外头都是鬼,变成了鬼,倒是方便出门。
月亮渐渐爬上青菩树梢。
虽无灵气可用,但扶玉这样的老祝师,对祝术敏感到了极点。
城中各处鬼气森森的阵法一动,她立刻心有所感。
扶玉笑:“这两个鬼办事倒是利落。”
很快,八个方位都成了阵,阴风渐起。
阵法一成,满城枉死者身上的因果便会被牵动,跟着因果线就可以找到害人的真凶。
扶玉仰头望向道祖祠高阔的围墙。
“我得找个高一点的地方,看清楚外面情形。”
她回头一望,那尊高大的金身塑像正好静静立在阴影下。
视线相对。
她走到他面前,塑像默契躬下身,以臂为桥把她送到了他的肩膀上。
她伸手扶住塑像肩侧立起的道衣,站稳身体。
塑像缓缓立起身躯。
这一下扶玉视野立时开阔了,目光轻易便能探出白墙黑瓦。
底下一众修士看得眼角乱跳。
这是道祖像啊!道祖像啊!在这个时代祂可是真神一样的存在啊!
看看她!她都快要爬到祂头上去了!
简直是……礼崩乐坏,亵渎!亵渎!
扶玉视线投向远方。
两只鬼怪发动的阵法阴气森森,看着很是邪恶——此次本来就是要追溯满城鬼物身上的因果,用鬼物的气息来办事,简直相得益彰。
很快便有丝丝缕缕漆黑的因果线从屋舍之间爬了出来。
因果会指向真凶。
只见它们一条一条在地上攀爬,扭曲,汇聚。
从细丝,汇成了涓涓溪流,越过更多坊巷,渐渐成了翻涌的黑色浪潮。
它们不约而同,涌向同一个方向。
从四面八方……直指……同一个地方。
扶玉眸光微凝,唇角渐渐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因果大浪滚滚而来,而她所在之处,正是它们的目标。
道祖祠外,整条长街顷刻就被因果线淹没。
扶玉目光不动,盯着它们,看它们一寸一寸接近道祖祠,无视紧闭的大门,一浪一浪漫进门槛。
第一条因果线很快就缠到了她身下的塑像上。
渐渐地越来越多,每一缕,全无例外。
因果当真在君不渡!
扶玉偏头,与塑像视线相对。
满城因果都在他身上,这么重,简直证据确凿。
此刻的君不渡只是个塑像,看不清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