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无意为自己辩解。
“因果,在你。”扶玉轻声低喃。
塑像一动不动望着她,与从前一样,依旧是那副无喜无悲的死样子,静静待她审判。
扶玉很慢地眨了下眼睛。
这一瞬间她心中涌动情愫复杂到难以言说,也不知是酸是甜是苦是涩。
所有情绪揪成一团,沉沉地坠着她心脏。
他为世间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竟落得这般下场。
区区因果,也敢欺负到他头上!
扶玉勾起唇角。
“桀。”她态度恶劣,公然颠倒黑白,“你是真凶,那当然就是这些死人自己有问题!”
第93章 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一个没什么印象的人……
扶玉当然不信满城百姓的死与君不渡有关。
在这个时间点, 他早已经死了。
什么席卷天下的浩劫,竟能归咎到一个死人的身上,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这道祖祠, 又不是他建的!
扶玉心中冷到极致,脸上反倒挂起了笑容。
李雪客瑟瑟发抖,用手肘拐了拐身边的郁笑:“她这笑得, 怎么比鬼还瘆人。”
郁笑长叹:“唉!”
原本是要查出真凶替她亡夫洗冤,结果反倒昭告天下她亡夫就是真凶?
她这怨气,可不得比鬼还重?
在场其他的修士倒是丝毫也没有感到意外。
梅君微微摇头:“世人皆知, ‘那个人’乃是邪道之主,暴行累累, 罄竹难书——今日也算是亲眼见证了一桩。”
老修士捋须感慨:“不然呢?整个天下,还能冤枉一个人不成?”
其余的修士也是叹息颔首:“当年之事早已盖棺定论,事实也的确如此啊。”
“我早就说了, 世间之事, 哪有那么多的内幕阴谋!所有人都说他是恶人,那他一定就是恶人!”
“邪道, 终究是邪道。”
嗡嗡的声音, 聒噪得很。
塑像缓缓转身, 踏着遍地涌动的黑线, 一步一步走回主殿。
扶玉坐在他肩上。
一大一小,背影寂寥。
扶玉不想说话的时候,君不渡总是静静陪着她——当然她和他在一起,很少会有不想说话的时候。
他回到神龛上, 扶玉撑着他的肩膀往下一跳,盘膝坐在他身前,低头盯着密密麻麻的因果线出神。
身为祝师, 她和因果打了两辈子交道。
头一次感觉它是这样陌生。
不知过了多久,两只鬼物留在祝阵里的阴气消耗殆尽,缠在塑像身上的黑线一缕一缕离开了它,漫下神龛,如黑潮退去。
到了地上,黑气渐渐蒸腾消散,留下一地糖霜般的白——是窗外照下来的月色。
周围光线一亮,扶玉顿时发现不对。
她竟然整个窝在他怀里。
他这个塑像从身后圈着她,仿佛禁锢。
扶玉淡定,偏头,若无其事地安抚他:“有句古话说得好,什么什么社稷主,什么什么天下王。”*
塑像颔首。
他道:“既受香火,亦担因果。”
扶玉慢吞吞点了点头。
她道:“你说得对,不能只在因果缠身的时候责怪百姓迷信。”
她镇定自若从塑像怀里爬出来。
立在月光下,精神抖擞道:“你等着,我这就查它个明明白白。”
趁着耳朵还没红透,扶玉飞也似的离开主殿。
修士们都在前庭守着大门。
扶玉到时,他们正议论得热火朝天。
大多都在讨伐君不渡——从几千年前道祖祠邪祭浩劫天下,说到几千年后天南城百姓诡异的死法。
扶玉冷冷拿眼一扫。
见她来,众人霎时噤声。
扶玉动了动手指,爬上庭院里最高的一块假山石,坐定,居高临下望向众人。
“如果有人认为这么简单就是真相,大可以召唤纸扎童子出来,告诉它你的判断,通关。”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有修士神色意动。
扶玉垂眸笑了笑,“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万一答错了,死得绝不会比那三个更好看。”
白日被庄稼汉发现是“假人”,死了一个。
入夜在长街上被变成鬼物的“小姑娘”杀了两个。
死相一个比一个惨。
“呃……”有人小心地问,“道友是觉得,答案没那么简单?”
扶玉笑而不语。
“那当然了!”李雪客扬声道,“这么简单也配叫做规则秘境吗?你们怕是不知道当初人皇陵秘境里死了多少人!几乎就是无人生还!呵,哪有这么简单!”
“唉,谁要以身试法,自己离远点,可别连累了旁人,唉!”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难看。
老修士捋眉摇头:“这么说也有道理,人人都知道的事,哪还用得着查?”
“也是,也对。”
扶玉环视全场,只见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再无一只嚷嚷君不渡是真凶的出头鸟。
她略微满意,抬了抬手指。
“白日里打听到什么情况,来,都说一说。”
众人沉吟片刻,一名中年男修率先站出来,向着四面拱了拱手,沉声道:“鄙人发现一件很古怪的事情。”
“哦?”
中年男修蹙眉:“这里竟无仁寿堂,鄙人询问数名百姓,他们不知仁寿堂也就罢了,说起卖寿元,他们竟也茫然不知!古怪!当真古怪!”
他摇头晃脑,不可思议,“不卖寿,他们怎么养家糊口?”
另一名修士笑道:“你忘了这些人都是鬼,鬼又不用吃饭!”
“不不不,”中年男修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道友,你有所不知,并不是说此时此地没有寿元买卖这么简单,而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压根就不知道寿元可以买卖,你能想象这是多么诡异的事情吗?”
“这……”
中年男修掷地有声:“诸位想想啊,在这里,凡间王侯将相无仁寿丹增寿,寿命竟与底层百姓相当!我辈修士也无仁寿丹辅助,修行将是何等艰难!诸君,想一想,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啊!”
有人恍惚道:“道友观察入微——我竟未曾留意到这一点。”
“邪道中人不用仁寿丹……那这里岂不是人人邪道?”
一个年轻修士一拍大腿:“对啊对啊,如今这里,正是‘那个人’的道宗统御天下。我在茶楼正好听见一个消息,与道祖祠、道宗有关。”
扶玉顿时来了精神,慈眉善目望向这个人:“来,你说。”
被点名的年轻修士受宠若惊,拱了拱手,上前道:“道宗那位云宗主,派出座下一位女剑仙,正在四处严查不敬道祖之罪。”
扶玉蹙眉:“云朵儿什么时候还管这种事。”
宗里那么多事还不够云朵儿忙的?
不敬道祖又是什么罪名?
还有这种罪?
君不渡活着的时候也管不着别人敬他不敬他。
“女剑仙?”见多识广的那位老修士拂了拂长须,问,“她是否姓贺兰?”
年轻修士点头:“对,用蕴仪剑的女剑仙,我听到许多人都在盼望她到这里来,好一睹绝世姿容。”
“贺兰蕴仪?”郁笑嘴角狠狠一抽,“这不神庭圣女么。”
扶玉挑起眉尾。
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圣女,贺兰蕴仪?
“啊。”扶玉想起来了,没记错的话,这人应该是君不渡的远房亲戚。
一个没什么印象的人。
“啊?!”年轻修士震惊,“圣女?!圣女竟是邪道中人?!”
梅君叹气:“圣女自然是弃暗投明,反了道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