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她感应到了贺兰蕴仪记忆中的一处乡村水井。
停在井边,垂眸望下。
井水极深、极冷。
透过幽暗的井水,扶玉看见了一具覆满尸蜡的灰白身躯、一蓬将脱未脱的湿黑乱发。
“找到你了。”
五指一握,尸体从井底提上来,躺在她脚边温暖干燥的大地上。
“让我看看你死前发生了什么。”
村里来了两个天仙般的人。
一大一小,高贵圣洁,见人就给钱,好似两尊活菩萨。
村里的疯女人呆呆看着贺兰蕴仪:“妮儿,俺的妮儿……”
她踉跄着追上去。
恰好秋浅月离开了贺兰蕴仪身边,疯女人小心翼翼靠近贺兰蕴仪。
“妮儿……大花!大花!”
贺兰蕴仪小小的身躯忽然一僵。
“是俺家大花!”疯女人哭泣出声,“俺走了好多好多地方,找不到你,找不到……三年了,三年了,大花长高了这么多!”
贺兰蕴仪瞳孔惊颤,看清女人乌黑的脸,她的腮边浮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
“我不认识你!”六七岁模样的贺兰蕴仪底气不足地说,“我乃贺兰世家嫡女,你找错人了!”
疯女人急道:“大花,是大花呀,大花脚下有胎记的,不信你脱鞋子看一看啊!”
贺兰蕴仪脸颊涨红:“滚开啊我不认识你!”
疯女人上前动手拉她:“谁也别想再抢走俺的大花!俺一直在找你!俺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必须跟俺回家!”她蓬头垢面,灰头土脸,身上全是腥腐酸臭。
远处传来秋浅月温柔典雅的呼唤:“蕴仪?”
贺兰蕴仪急切想走,却被疯女人弯腰扯住了衣袖。
她一时挣脱不开,眼见秋浅月就要过来,慌乱间掌心蕴了灵力,砰一声把疯女人弹开。
疯女人踉跄摔出好几步,“噗通”一声,身躯倒栽进井里。
“蕴仪?”秋浅月又唤,“你那边怎么了?”
贺兰蕴仪匆忙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没事,母亲。一个疯子,认错人了。”
远远地,传来小贺兰蕴仪干涩的声音。
疯女人用力抓挠着湿滑的井壁,身躯不停地往下滑。
“噌、噌、噌、噌……”
“闷嗵。”
许久。
扶玉缓缓直立身躯。
“啧。”
第119章 真不知情假不知情 润物细无声。
扶玉闲闲坐在窗台。
她很没正经地跷着二郎腿, 手肘搭在膝上,歪着身,手背懒洋洋托在腮边。
算一算时间, 那具尸体在井底差不多泡了小十年。
扶玉屈指轻叩窗棂。
她笑笑地对屋中惊魂未定的贺兰蕴仪说道:“看不出来你年轻时候还有一点人性。”
做了坏事好歹还能知道错、知道怕。
到后来祸乱百姓背叛师门的时候,此人已经彻底蜕变为“正义的化身”。
“孩子啊,”秋浅月眉心轻蹙, 愁道,“母亲是真的很为你着急呀,身为贺兰家主的嫡女, 你及笄之后,修为竟然不进反退……再这么下去, 你会失去继承人资格的呀。”
贺兰蕴仪身躯一颤,连忙从秋浅月怀里挣出来,急道:“母亲, 我一定可以的, 我一定可以!只是近来总是做噩梦而已,我可以克服, 真的真的!”
“唉……”秋浅月幽幽长叹, “母亲当然愿意相信你, 可你修为久久不动, 你父亲对你已经十分失望了。”
贺兰蕴仪咬住下唇,眸光剧烈地闪烁。
秋浅月道:“他已经第二次动了念头,想要在善堂里面挑几个天资好的培养培养,蕴仪, 母亲真替你担心呀。”
贺兰蕴仪急得眼眸发红,失声叫道:“母亲!”
秋浅月叹息:“去见见你父亲吧,好好陪他说说话, 啊。”
贺兰蕴仪咬唇半晌,默默点头。
扶玉跟在她身后离开绣楼,前往贺兰循居住。
白日里,莲池金光粼粼,荷叶如碧玉,时而水花溅起,莲盘里滚动数滴晶莹。
莲叶之下,金红憨胖的锦鲤游来游去。
贺兰蕴仪无心逗弄,快步越过鱼池,穿过长廊与小花园。
艳丽的芍药在阳光下盛放。
花枝招展,风过不动。
扶玉心念一动,抬起手指,冲着芍药下方的花土挑了挑。
“扑簌!”
泥土松动,一样异物探了出来。
贺兰蕴仪循声望去,看见一截……人的指骨。
她猛然别开头,加快脚步,穿过雕梁画栋的侧廊,疾步来到主屋长檐下。
扶玉:啧。
手指晃了晃,白骨沉回泥下,花土覆落。
她悠然踏进正屋。
只见贺兰蕴仪端正行过礼,跪坐在贺兰循下方,聆听他的教诲。
贺兰循皱着眉,指指点点道:“你跟你母亲出门捡人的时候悠着点,别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回带!净给我添麻烦!”
贺兰蕴仪颔首应是。
贺兰循冷笑:“同情这个同情那个,也不看看带回些什么人,没规矩没教养!什么青楼的,讨饭的,往后都不要带回来!”
贺兰蕴仪乖乖应是。
“还有,”贺兰循伸出一根手指晃悠,眯眼道,“多留意那些根骨好的修炼苗子。”
贺兰蕴仪微微一惊,抿唇点头:“是。”
屏风背后忽然绕出来一个头发芳香的小女孩,她张开双臂,扑到贺兰循的腿上,仰起脸来甜甜地唤他:“父亲!”
然后她看见了贺兰蕴仪,冲着她绽开笑容:“姐姐!”
贺兰蕴仪掐住手掌,敷衍点点头。
“回去修炼吧,”贺兰循很不耐烦地挥手撵人,“上点心,你都多久没长进了。”
贺兰蕴仪咬唇:“是。”
她瞥了小女孩一眼,垂首离开父亲的大屋。
途经芍药丛时,本能望向那一处出现异物的地方。
花土已经覆得平平整整。
贺兰蕴仪强撑着姿态回到秋浅月身边,委屈道:“母亲,父亲把善院里的那些带在身边,他真的打算培养别人?”
危机感令她坐立不安。
秋浅月安慰她:“不管怎么说,你现在也还是贺兰世家的继承人呀。”
贺兰蕴仪并没有得到安慰,现在二字,反倒更让她焦灼地咬紧了嘴唇。
现在?那将来呢?
秋浅月温柔道:“孩子啊,只要你能尽快摆脱噩梦,专注修行,母亲相信你一定会成为世间最闪闪发光的人呀。那样的话,没有人可以抢走你拥有的一切。”
“母亲,你说得对。”贺兰蕴仪孺慕地望着她。
秋浅月抬手轻抚她的发顶,偏头,俏皮地说道:“千万要相信自己呀,你一定可以战胜那个噩梦的!”
“可是母亲……”贺兰蕴仪眼眶里涌出泪水,“噩梦里的鬼,她好脏,好臭,好可怕,她一直缠着我……”她咬唇踟蹰,半真半假的问,“世上有那么多人在脏臭的泥潭里挣扎,我却锦衣玉食,母亲,那个鬼,她是不是在恨我为什么可以过得这么好?我是不是不应该过得这么好?”
秋浅月垂眸,眼角轻轻掠过一道光。
她蓦地扬起脸来,冲着女儿露出灿烂的笑脸:“小笨蛋!当然不是这样呀!”
她用上很大力气来安慰女儿,语气甚至有几分夸张,“你可是最尊贵,最美好的世家嫡女,你是正义善良的化身,你怎么可能会有错?谁与你作对,错的一定就是她,倘若整个世界都要与你作对,那错的一定就是这个世界啊!”
贺兰蕴仪微微张大了嘴巴,眼神一下一下剧烈闪动。
她恍惚失神:“是这样吗……是她想要把我拉进泥潭里去,变得和她一样,我才不要和她一样……她好恶毒啊!她见不得我好,她故意要害我!”
“孩子啊,你还是太善良了。”秋浅月长叹一声,“人心险恶呀,你千万要记住,永远不要去同情那些低贱的、愚昧的人,他们与你云泥之别,根本不配为人,你明白吗?”
贺兰蕴仪眼睛里一寸一寸亮起坚定的光芒:“我明白了,母亲!”
秋浅月离开之后,贺兰蕴仪咬住唇,再一次尝试入定。
噩梦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