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玉笑吟吟跳下窗台,动一动手指,梦境在这座绣阁中显化。
贺兰蕴仪脸色仍然惨白,指尖仍在轻颤,但她的眼神已经截然不同。
水鬼登上酥红木楼梯,摇摇晃晃一步一个水印向她靠近。
湿发疯长,缠向贺兰蕴仪。
贺兰蕴仪忽地冷笑:“你竟然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飞舞得满阁都是的湿黑乱发停滞了一瞬。
贺兰蕴仪抬起一双微颤的眼睛,脸上浮起恨意:“做我母亲,你也配!邪魔来时你在哪里!当初你抛弃我,如今又眼红我过得好,想要毁了我的一切!你自私、卑劣,不配为人——该下地狱的人明明是你自己!”
一句句话音铿锵落地,她的周身竟渐渐泛起一层金色微光。
那些湿黑的头发缠过来,立刻被正义的光芒灼伤,吱吱尖叫着往后躲。
长发底下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水鬼喃喃:“我没有抛弃你啊……你爹爹为了保护我们早早就死了……孤儿寡母的我得出门挣钱活命啊……你丢了,我急得四处找啊四处找……大花,娘爱你啊……”
贺兰蕴仪身上的金光蓦地变淡。
只一霎,她又被那些水草般的腥臭头发缠住。
它们疯狂往她七窍里面钻。
贺兰蕴仪瞳孔颤动,挣扎不出。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还是斗不过这个鬼……为什么……
不不不……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一道冰冷的声音忽然回响在贺兰蕴仪的脑后,仿佛无数男女老少的嗓音重叠在一起——“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倘若败给心魔,你将变成一个废人,扫地出门,自生自灭,永远烂在泥潭里吧!”
贺兰蕴仪疯狂挣动:“不……不……不!”
她顾不上去想这道声音的主人是谁,焦急地分辩,“这个水鬼它撒谎!它撒谎!它说的根本就不是真的!它根本不爱我!它不爱我!”
那个声音又道:“对,她不爱你,她要是爱你,看到你过得这样好,应该为你高兴才是,她为什么反而要害你?”
贺兰蕴仪醍醐灌顶。
“没错,一个自私愚昧卑贱的人,她根本就不配做我母亲!我的母亲只有一个,那就是贺兰世家最尊贵的主母!”
随着话音落下,贺兰蕴仪周身绽放出高贵的光芒。
这一次光芒犹如烈焰,熊熊而起,那水鬼在这样灼热的神光之下一触即溃,吱吱尖叫着灰飞烟灭。
光焰愈发炽盛,燃尽了阁楼,燃尽了噩梦。
“嚓。”
一声清越的玉碎之音从贺兰蕴仪脑后传出。
她蓦然睁开双眼,眼睛里亮起一片脱胎换骨的精光。
她成功了。
只是似乎出了一点小小的状况……
“啊呀。”
贺兰蕴仪低下头,烦恼地望着床榻上那根断裂的玉簪。
“方才动静太大了,竟弄坏了母亲送我的及笄礼物……糟糕。”
“不过今日彻底摆脱心魔,母亲一定会为我高兴!”
“从此再无人能夺走属于我的东西!”
“我出身尊贵,广行善举,我所做一切便是绝对的正义!”
“母亲我彻底醒悟了,我好幸福!”
贺兰蕴仪像一只“涅槃凤凰”飞出绣阁。
扶玉凝望她的背影,半晌,挑眉失笑:“……哇哦。”
秋浅月这样的人,还真是难得一见。
扶玉捡起碎掉的及笄礼物玉簪,指尖抚过魇术刻印的痕迹。
“真是润物细无声的教导呢。”
摸准症结,扶玉便可以对症下药杀人了。
抬手一挥,令时空定格。
再一挥,明暗光影与流动云层在贺兰大宅上空飞速涌动,自西往东,如河川奔流。
梦术之中时光倒转。
扶玉心念一动,为贺兰蕴仪制造了一个新的梦境。
她毫无笑意地勾起唇角:“记忆封印解除。”
“啊——”
贺兰蕴仪惊喘着醒来。
她在云朵儿的大封印之下遭遇了重创,神魂不稳。
恍惚睁开双眼,瞳孔一震,又一震——她竟然回到了自己年幼的时候。
只是……
她为什么身处善院,穿着打扮和周围这些小孩一模一样?
“我是嫡女贺兰蕴仪,谁敢……唔!”
“啪!”
后背忽然挨了管教嬷嬷重重一掌:“放肆!你也配当大小姐!你是三号!”
贺兰蕴仪惊怒交加:“你!”
见她还敢瞪人,几个管教嬷嬷对视一眼,视线变得冰冷。
“忘了规矩?关她禁闭,再有下次……”
贺兰蕴仪打了个寒颤。
她不知何故回到了过去,眼下只是一个小小的孩童,根本不可能反抗这些五大三粗的嬷嬷。
一个嬷嬷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把贺兰蕴仪扔进了小黑屋。
“嘭”一声震响,光线消失在眼前。
贺兰蕴仪银牙紧咬,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一定又是那个神棍!自己出身卑贱,便来抢夺我的大小姐身份!真叫人恶心!你也配!”
黑暗里不知时间流逝。
贺兰蕴仪渐渐感到腹中如火烧,喉咙里好似塞了把沙砾——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尝到饥饿和干渴的滋味了。
她冲到门边,用力拍打厚重的门扉。
“我要食物和水!”
无人回应。
“嘭嘭嘭!嘭嘭嘭!”
“来人啊!给我食物和水!”
许久,终于有人嘎吱一声拉开了门。
贺兰蕴仪眸带薄怒:“多长时间了,为何还不给我送——啊!”
来人一脚把她踹倒在地。
“你……”
门外光线刺得她睁不开眼,只见一道山峦般的黑影立在门缝之间,冲着她一脚踹过来:“再敢吵吵弄死你!”
贺兰蕴仪捂住嘴巴退到角落。
“砰!”
木门重重摔上。
黑暗中,她的眼睛被滔天恨意烧得通红。
“等着……等着……这些害我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半夜。
有人很轻很轻地推开一条窗缝。
贺兰蕴仪瞳孔骤缩。
“三号……三号……”一个女孩压着嗓子轻声唤她,“你在哪?快,我给你带了一点馒头和水,快来拿!”
贺兰蕴仪拖着虚弱疼痛的身躯挪到窗下:“谁让你来的?”
母亲最是心善,难道是她?
“没有谁啊。”女孩用力踮脚把东西递进来,“在我出生的青楼,有人被关柴房,孃孃们都会给她送……”
“啪!”
女孩手里的食水被拍飞。
贺兰蕴仪厌憎到滴水的声音一字一字从牙缝间挤出:“什么脏东西也敢碰我!恶心!”
女孩愣愣地。
片刻,捡起东西,悄然离开。
贺兰蕴仪险些气炸了肺,胸膛剧烈起伏,许久不得平静。
堂堂世家嫡女,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一夜无眠,恨怒交加。
心中不住发誓,一旦脱困,定将这些人千刀万剐,剁碎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