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神棍懒得说话,鼻孔哼一声,趿着破洞的布鞋摸到床边,倒头就睡。
不多时鼾声大作。
扶玉懂:夜里怕打呼噜吵醒了床上那个,没敢睡。
沉吟片刻,摸到窗边,揭开黑布毡子把手从棂缝探出去,摸到插销,拨开,推窗跳走——趁老神棍出摊溜出去玩对于扶玉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破烂四合院里住着八户人家,都是赁屋的租客。
“小富裕,你小孩家家,今儿可不敢乱跑!”
出屋倒水的邻居马大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抬手拦她。
扶玉八百年没听过自己的绰号了。
“唔。”她乖乖站住,问,“城里这是怎么啦?”
马大娘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压低了音量:“闹鬼呢!朝廷说那是‘非人’,可不就是闹鬼!”
扶玉一脸好奇,眨巴着眼:“大娘你给我说说。”
“好吧。”马大娘闲着也闲着,往天井旁边磕磕巴巴的破石阶上一坐,招呼扶玉到她身边坐下,说道,“那鬼,可瘆人!”
扶玉:“嗯嗯!”
马大娘:“被缠上,它会跟着你回家,变成你的样子!”
扶玉惊恐:“啊!然后呢然后呢?”
马大娘难得遇到这样捧场的听众,只觉身心舒畅,讲得愈发绘声绘色:“然后那可就更恐怖了,它会哄骗你的家人,让你的家人把它错认作你,你猜猜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
扶玉骇然摇头:“我猜不到,大娘快快告诉我!”
马大娘举起三根手指头:“三天!只要三天!如果三天之内,最亲的家人没能成功干掉它,那么它就会彻底取代你!把你夺舍掉!”
扶玉:“那不能自己跟它拼了吗?”
马大娘摇头:“不得行不得行,被取代的人如果和它照面,会痛得要死要活的哟!没等杀它,自己就能痛死!”
扶玉又问:“不能找外人帮忙吗?”
马大娘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更不能!更不能!”
扶玉生无可恋点点头。
马大娘轻拍她脑袋:“所以这些日子就别出门了,啊!”
扶玉乖巧点头。
夕阳西下,出摊的“老神棍”回来了。
远远见她靠近四合院,扶玉赶紧翻窗回屋,摇醒床上的老神棍,让她藏回床底下。
“咣啷。”
锈铜锁被打开。
“嘎——吱——”
扶玉钻进热烘烘的被窝,装出一副才睡醒的样子,迷迷瞪瞪下床迎接老神棍回家。
到了近前,对方诡异阴冷的视线让扶玉头皮微麻。
熟悉的脸上呈现出陌生而古怪的表情是真瘆人,远比血糊淋拉或是青面獠牙更恐怖。
扶玉抬眉笑:“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对方沉沉盯她一眼,越过她,大步走到桌边,把手里的油纸包往桌面上一拍:“滚过来吃!”
扶玉乖巧上前。
看着渗出油渍的黄纸,扶玉不自觉惊叹出声:“肉包子?!”
在梦里度过了一整日,扶玉已是饥肠辘辘,她揭开油纸,低头望去。
“嘶……”
瞳孔震动,呼吸隐颤。
一只油炸耗子。
带毛。
扶玉无语至极,腹诽不已:‘你们非人,难道不是应该蒙骗我,让我误以为你是真人吗?你倒是走点心啊!’
感觉到头顶上方阴沉沉的视线,扶玉压力甚大。
“怎么不吃?”老神棍阴恻恻的声音飘进耳朵眼,“你还挑拣上了?”
“……”
扶玉挤出笑脸,“马大娘给了我两个馕饼,非要看着我吃完才放我走,饱了,嗝儿。”
老神棍眯了眯细长的眼,高耸的颧骨阴影投在脸颊上,看不清表情:“真不吃?那我吃了?”
扶玉点头:“嗯嗯!”
老神棍冷笑一声,抓起油炸耗子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
大吃大嚼,又脆又酥。
扶玉愕然张大嘴巴:“……”
原来是个假耗子——面捏的。
是夜。
扶玉听见自己的肚肠在打鸣。
身边那道阴冷的目光存在感十足,想忽略都难。
她装睡,对方竟然阴恻恻贴着耳朵喊她:“还睡得着呢,小拖油瓶?”
扶玉:“……”
捱到天明,扶玉感觉魂没了一半。
那个家伙终于出摊去了。
扶玉眼神空洞地望着蛀蚀的黑木顶梁,老神棍从床底下爬出来,叉腰站床边,居高临下瞪她:“你怎么回事!怎么也不给我省口吃的!你想饿死老娘?!”
扶玉有气无力:“我也没吃啊。”
老神棍瞪眼:“你不是有馕饼还有肉包子!”
扶玉心累,不想说话。
半晌,幽幽道:“行,今天她带回晚饭,都留你吃。”
老神棍哼道:“这还差不多。”
扶玉翻窗出屋,落地时双腿软得好似两根熟面条。
马大娘屋里也没东西吃——她也得等男人下工带吃的回。
扶玉幽幽托腮:“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马大娘噗哧笑出声:“快了快了,听说过上些日子就会有修士来。”
扶玉:“……”
她可能没那么多日子。
“哎对了,”马大娘笑,“昨儿听我家汉子说,老神棍竟然没摆摊,跑城郊神隍庙去了,多嘴问她一声,她那张脸臭得很哟!”
扶玉点头,阴阳怪气:“她逮耗子呢。”
马大娘摆手:“你也说说她,让她没事别瞎转悠!不要仗着命硬百无禁忌的,夜路走多,当心撞鬼!”
扶玉望天:“我哪敢说她。”
马大娘噗噗笑。
“啊对了!”扶玉双眼一抬,“老神棍让马大伯给她带一坛子城东那边的高粱酒,她出十文跑腿钱。”
马大娘点头:“行行行,不用什么跑腿钱,明儿给她带!”
夕阳西沉。
老神棍钻回床底下,另一个老神棍推门进来。
扶玉头晕眼花:“回来啦?”
沉黑的影子靠近她,笼罩在她身上,目光落下,有如实质,叫人呼吸不畅。
“啪。”
一个硬梆梆的馕饼被摔到桌上:“吃!”
扶玉惊奇:‘今天居然做人了!’
她捡起馕饼,不动声色掰了掰,嗅了嗅。
“嘎!”对方重重落坐,身下椅子腿一晃,发出钝沉的摩擦声。
鹰隼般的视线一瞬不瞬盯着扶玉。
扶玉把馕饼放进嘴里,小口咬下,嚼了嚼。
是正常的饼子。
于是扶玉开始狼吞虎咽。
对方阴阳怪气道:“哟,怎么回事,老马今儿又不舍得喂饱你?”
扶玉被她古怪的眼神盯得如芒在背。
“哦,”扶玉镇定转移话题,“马大娘说,明日要送我们一坛烧酒。”
对方保持一个似笑非笑的怪异表情,大半天一动不动。
扶玉等得头皮发麻。
“好啊。”对方忽地阴恻恻笑开,“明儿我带点烧鸭回来,你也陪我喝两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