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她走上前,隔着被子推了推这具干瘦如柴的身躯。
没反应。
扶玉耐心等待片刻,再推了推,依旧不动。
她拍拍手:“睡死了,出来吧。”
床底下窸窸窣窣钻出另一个老神棍。
满屋酒气熏得老神棍脸膛发红,她兴奋到两眼发光:“可以可以,快动手!”
扶玉用力点点头,从床边抽出事先藏好的菜刀。
“你来我来?”她挥着菜刀比划了下,“我怕我力气不够大。反正她不会醒了,要不你来?”
老神棍:“速度动手!别磨叽!”
扶玉:“哦。”
她踮脚凑上前,隔着被子摸了摸脑袋位置,然后瞄了瞄凹下去的脖子,双手把菜刀抡过头顶,对准,跳起来,猛猛斩下去!
“铮——嚓!”
隔着薄被,枯瘦的骨头断裂的声音好似劈了截干柴。
菜刀一头卡进酥朽的床板材,片刻,被面上缓缓洇出点不甚分明的朱红色。
扶玉回头望向老神棍:“应该死了吧?”
老神棍眯着眼,唇角挂着一丝心不在焉的微笑:“破绽那么多,你不死谁死?”
扶玉点头:“嗯,对!”
她酒意上头,没去补刀,而是掰着指头数,“半夜盯着我不睡觉,不好好摆摊骗钱,拿假老鼠吓我,还让我喝酒——她不是鬼,难道我是?”
“哦对了,她还用右手写字。”扶玉嘿嘿笑,“老神棍明明是左撇子!”
她得意地望向身边的老神棍,一双醉得亮晶晶的眼睛里清楚地写着“快夸我”三个字。
老神棍从善如流:“真聪明!”
扶玉被夸得飘飘欲仙,一时忘情,竟敢指使起了老神棍:“你打开被子看看,要是没死透我再补刀!”
老神棍也不恼,眼底的笑意不断扩大,倾身上前,单手拽着被褥,闲闲一扯。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只见被子下面死猪般的身躯忽然敏锐如猿猴,猛猛往上一蹿,骤然反扑——从来不洗的被子带着股浓浓的酸汗味,兜头盖脸罩住了床边这个老神棍。
这个老神棍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身躯忽一紧。
床上本该死去的人竟然猛地暴起,一双瘦长的胳膊隔着被子用力箍住了她。
“没死?!”
后心忽一凉,一痛。
就在她愣神的瞬间,身后的扶玉已经阴恻恻发起了攻击。
锐物入肉的撕裂剧痛袭来。
酒坛碎片。
两个老神棍同时发出惨叫。
一个不能与“非人”照面——隔着被子也算照面。
另一个被扶玉连捅数下,猛然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
“怎么可能?!”
她确定自己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扶玉究竟是怎么识破的?!
她怪叫着反击。
扶玉毕竟力气小,虽然一下下照着要害扎,但短短几息并不能取鬼物性命。
只见这鬼物胳膊往后一拗,关节后折,以人类根本无法做到的角度弯折,反手噌一下拔出了身上的碎片。
鬼物眸底发红,举起血淋淋的碎片刺向扶玉。
真正的老神棍发出母兽般的嚎叫,手脚并用缠上来,一边痛得失声怪叫,一边命令扶玉:“拿刀!”
无需她提醒,扶玉早已默契地错身而过,铮一声用力拔出嵌在床板上的菜刀。
方才斩断的正是一截干柴,而抹在被子上的是老神棍画符用的朱砂。
那鬼物伤不到扶玉,只好用手里的碎片去扎老神棍。
鲜血一串一串滋出,两个一模一样的身躯隔着被子在床榻上翻滚扑腾,往死里互掐。
扶玉举刀,一时无从下手。
她冷静地开口:“我早就说了,这么古怪的老神棍,能是真人,除非见鬼。我都跟你摊牌了,你还能上当啊?”
鬼物的动作不自觉一滞。
扶玉笑:“老神棍做那么多奇怪的事情,很显然是因为一开始的时候她把我当成了鬼——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她是鬼,又怎么可能以为我是鬼?”
“这三天里,我和老神棍彼此试探、确认、联合,你居然一无所知。”
顿了顿,扶玉低低笑出声来,“谁给你自信能胜过我们母女……鹤、影、空。”
一瞬间鬼物呼吸凝固。
老神棍抓住机会,惨叫着翻身压下。
扶玉默契十足,挥刀而下,一刀斩落鬼物右臂。
“啊啊啊啊啊——不可能!怎么可能!”
趁它病,要它命,老神棍红着眼珠,一边惨叫,一边把自己鸡爪似的瘦硬手指深深抠进这鬼物喷血的伤口。
鬼物痛到仰天吐舌。
扶玉抡刀又斩。
“梦杀失败,准备好迎接反噬了吗?”
第125章 生平仅有的大恐怖 兴奋颤栗不能自已。
鬼物, 也就是幻化成老神棍模样的鹤影空痛到失声。
断臂处传来的剧烈痛楚直入魂魄,陈桂花(老神棍)枯瘦尖硬的手指深深抠进他的血肉,指甲刮擦断骨碎面的声音和动静瘆人至极, 令他瞳孔充血,牙根欲裂。
两眼发黑的瞬间,身上又被扶玉砍了好几刀。
双耳好似闷进水中, 咕嘟作响,浓郁到窒息的血腥气味呛入鼻喉。
这一出变故来得太突然,一时令他魂飞天外, 神智恍惚。
几息之前,他都已经以为自己成功了——成功骗扶玉亲手杀死陈桂花, 破她道心,将她拉进黑暗地狱。
怎么……可能?
继手指抠进他喷血的伤口之后,陈桂花开始用牙齿撕咬他。她分明已经痛到浑身抽搐, 硬是咬着他的断骨不放。
牙齿摩擦骨面的声音更是令人几欲疯魔。
他瞳底充血, 痛到极致转为暴怒:“疯子!你们两个都是疯子!”
扶玉大笑,一刀劈中他腿上大脉, 只见一道嫩红血箭飙上梁顶。
身体骤然虚弱。
“不好!”
鹤影空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解除梦杀术。
他被困在这里了!
脊背蹿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不对, 等等, 入梦的锚点……她怎么可能知道?!
扶玉斩了几刀, 累得连喘大气。
在鹤影空的梦术里她只是一个小孩,哪怕正在发酒疯,挥了半天菜刀双手也是酸软到不行。
她垂手拎着刀,回复气力时, 不忘出言诛心。
“鹤影空,要不要猜一猜你的妻主月桐神女是怎么发的疯?”
妻主二字可把鹤影空点炸了。
他从未认为自己是入赘。
何况他早已经出人头地,早已经摆脱了曾经孱弱的躯体以及卑微的地位。
在陈桂花面前, 这小王八蛋竟敢如此折辱于他!
脑袋轰一声爆响,鹤影空好似一只被戳痛的**,腾地翻身挣动起来。
一乱动,伤口处的鲜血飙得更急,令他又一阵眩晕。
扶玉歪头,笑得天真无邪:“当然是我干的呀!”
鹤影空瞳孔微微颤抖。
他当然不会忘记那件倒霉事——月桐突然发疯当众喊出他的秘密,他不得已出手敲晕她,不曾想月桐竟然暴毙当场,叫他百口莫辩。
“原来是你!”
原来是她,竟然是她!
月桐之死害他稀里糊涂和无垢帝君大战了一场,身负重伤,背负罪责……若非如此,他又怎会落到今日之狼狈境地?
鹤影空醍醐灌顶。
扶玉真心实意地夸他:“我倒是真没想到你能反杀你岳主无垢帝君,厉害厉害。”
她是懂得恶心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