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
他看见道宗宗主传道天下。
那样的道意,如灵光一点,拨开了他眼前迷雾,点化了他苦悟经年的为君之心。
他感悟了王道。
君之道,泽被天下。
助力天下百姓开蒙、修真,正是那位半师在做的事情。
他因为想象中的灿烂盛世而激荡到不能自已,却没有留意到妻子与臣子并未与他同样欢欣,而是日趋沉肃。
李雪客缓缓转动李道玄的视线,望向祭祀天坛下的人。
第一个入目的便是曾经与他相濡以沫的皇后,她出身北邙世族,知书达理,端庄贤良。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因果线上。
循着因果线,他能看见,也能听见——
皇后忧心忡忡与她背后的亲族商议:“陛下极力推崇举世修真,我们是尽早将世间修真苗子纳入羽翼,还是倾尽资源托举族中之人,期望着多出几位修真大能?”
一众族老唉声叹气:“难啊……”
千百年汲汲营营,铺的是官场通天之路,攒的是金山银海,良田万顷,仆奴私军。
每一个族人出生便是人上之人,家业可传千秋万代。
皇帝随便换,世家永不倒。
可是修真,却将一切重新洗牌。
万万平民可上牌桌。
国丈即首辅沉声说道:“我王氏一族千百年基业,岂能毁于贱民之手?我观陛下心意已决,恐怕是难以转圜。”
皇后叹息摇头:“是。”
同朝为官的叔伯纷纷义愤填膺:“他李道玄也不想想,是谁助他夺的这江山!那些底层贱民哪个不是贪得无厌,视我们如仇寇!若是叫贱民得了势,这世间岂不是要尊卑不分纲常颠倒!李道玄以为他还能坐得稳那皇位不成?!”
皇后目光复杂:“陛下的意思是,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他希望世间……没有皇帝。”
众人又惊又怒:“他疯了!他疯了!这说的是什么疯话!”
国丈寒声冷笑:“他莫不是以为,旁人把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助他夺得大位,是为了与那些贱民平起平坐?放心罢,他的身后,注定空无一人!”
“可是他已经悟得王道,即便我们与别家联手,恐怕也是无计可施。父亲,他已不是普通皇帝,他是人皇。”
这一段因果线,连接着天坛底下一众重臣。
盘根错节,枝繁叶茂,像一张金银权势织出来的巨网,遮天蔽日,笼盖天下。
而祭祀天坛上方,只有一个李道玄。
李雪客感受到了心口悲苦。
相濡以沫是真,热血意气是真,臣服拥戴也是真。
可惜在冰冷又炽热的庞大利益面前,他与他们,注定了分道扬镳,兵刃相向。
视线一转,他看见了自己的皇儿。
大皇子名叫李稷,社稷的稷。
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在场这些人,哪个不把它们时常挂在嘴边?
李雪客用李道玄的嘴角笑出了声。
大皇子已经开蒙,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年纪还小,没有其他人那么沉得住气,在灵堂里险些露出了马脚。
李雪客问:“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
循着因果线,他看见小小的皇子像个小大人一样,一本正经听从母后教诲。
“你父皇本该将江山社稷传给你,李氏代代相传,千秋万世。然后他却走错了路,偏要将一切拱手相让,将来这大好河山,也不知会落到哪一个乞丐,或是哪一个流民和尚手里。稷儿,你甘心吗?”
李稷摇头:“错的是父皇。”
他五官生得像李道玄,但眉心一点红色胎印却像极了他的母亲。
皇后告诉李稷:“还有你父皇的王道,他的道,本也是该传给你呀!”
李稷颔首:“我知道该如何做,母后。”
李雪客双眼干涩烫痛,他用力睁大眼睛,望向更远的因果线。
仙门世家早已盯上了李道玄——君不渡在凡间的代行者。
眼见凡间利益同盟欲对李道玄下手,即刻便有仙门中人找上门来。
一个仙门老者告诉凡间权贵:“李道玄身上有君不渡留下的保命剑意,修士一旦动手,便会打草惊蛇——李道玄未必死,却会引来君不渡,我们自身亦难保。”
“那便没有办法了么……”
“办法当是有的。李道玄此人,正直迂腐,可以利用百姓来设计他。”
“君王死社稷。”
“他是个好人,愿意自我牺牲的好人。”
世家大族精心培育出的“人中龙凤”又岂是泛泛之辈。
很快,一个骗杀的毒计逐渐成型。
仙门中人很是满意:“李道玄死得蹊跷,君不渡必会来查,届时便可在陵中设下陷阱,将他与那个神巫一网打尽!”
李雪客浑身颤抖。
他的视线缓缓转动,在底下每一张熟悉的面孔之间游移。
他分不清自己是李雪客,还是李道玄。
他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巨网束缚,想嘶吼,想挣扎,却如堕梦魇。
“咚。”
握剑的手近乎痉挛,帝王铁扳指再一次撞击在棺壁上。
灵堂里阴风瘆人。
“啪,啪,啪!”
纸扎童子摇摇晃晃走出来,笑眯眯宣告,“有人成功找到了答案,那么,头七之夜便要提前到来咯!”
“哗啦啦!”
火盆里即将熄尽的纸钱蓦然翻飞。
白色丧幡和祭布扬起又落下。
伴着鬼气森森的阴风,一道鬼影缓缓踏进灵堂。
扶玉立在棺边,抬眸望去。
李道玄的鬼魂手持王剑,阴恻恻望向她:“我的死因?”
扶玉偏头,目光落在它的额心:“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鬼魂皱眉:“答不出来,死。”
扶玉点头:“皇后、皇子、老臣们,骗他自杀。”
她顿了下,微笑着问,“其实就算答对,进了这秘境的人也都要被你杀死,对吧李稷?”
鬼魂浑身一震,周身阴气泛滥:“你……如何得知……”
扶玉盯着它眉心那一点红印,笑:“李道玄那样的人,成不了阴鬼,更成不了怨灵。”
鬼魂,也就是李稷的目光变得愈发阴冷。
扶玉无视杀气,又道:“你的目的是什么?想要你父皇的王道?”
鬼魂阴恻恻:“你可以去死了。”
它的手掌探上王剑。
在这墓中,它就是绝对无敌的存在。
它提步上前,拔剑,便要斩杀扶玉。
忽然一声震响!
只见棺盖飞了起来。
棺中,缓缓爬出来一道人影。
鬼魂身形一滞:“什么?”
只见那身影扶正脑袋,厉声喝道:“什么什么——老子是你爹!”
第49章 血脉压制天经地义 凑合过。
“老子是你爹!”
灵堂中, 阴风停滞,丧幡不动。
此情此景,很难说究竟是一个怨气深重的鬼魂更可怕, 还是一具正在诈尸的掉头尸体更吓人。
扶玉望向这个揭棺而起的“李道玄”,嘴角一抽。
李道玄一身正气成不了阴鬼,也成不了怨灵, 但他竟然能被二傻子李雪客上了身。
扶玉望天:但愿是血脉。
这要是转世身,未免也太过幻灭。
一盏茶之前。
李雪客看清了自己与坛下众人的因果,王剑在手中铮然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