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之情, 父子之情,同袍之谊, 至交之心,师徒情分……在一个庞大阶层的共同利益面前,轻易就被弃如敝履。
他提剑跳下祭祀天坛。
“轰!”
脚下砖石碎裂, 密密的纹线向四周蔓延。
电闪雷鸣间, 祭坛下方这一众神情冷冰、衣着华丽的贵人,像极了一排没有人性的僵尸。
他们木然望着他, 眼睛一眨也不眨。
李雪客没有选择自刎, 偏离了既定的命途, 秘境无法继续幻化接下来的场景。
他斜斜提剑。
“轰隆!”
雷光落在王剑剑刃上, 白惨惨刺目。
李雪客垂落眼睫,一剑挥出!
眼前这一排僵尸般的华贵身影齐齐断裂。
他的心脏冰冷地颤抖。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已入道,杀死这些人, 何其简单。
杀了这些传道天下的阻碍,便可以继续推行他的……
李雪客眸光忽然一凝。
这些人死后,身后的因果线并未消散, 反而像蛆虫一般开始蠕动、壮大。
一个又一个新的“僵尸”顶替了上来,如笋一般在他眼前冒头。
李雪客冷笑:“来多少,杀多少!”
他提剑飞身,大肆斩杀这些非人的东西。
天坛下方,血流成海。
然而沉默如僵尸的敌人,却总是从大夜般黑暗中源源不断地涌现,除之不尽。
杀了权贵,世间又会再有新的权贵。
李雪客的心越杀越寒。
他无法形容自己正在面对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它好像是潜伏在暗幕中的巨兽,孕育着人性的贪与恶。
正义的理想如流星照亮夜空、如昙花绚烂一现,然后寂于永夜。
而利益之间的苟且,却永恒坚固。
他不甘,他挣扎,他杀得越多,越是绝望。
紧握王剑的双剑隐隐颤抖。
耳畔有无数重叠的声音在劝诫。
“李道玄啊李道玄,和光同尘,方为正道。”
“古往今来,俱是如此,从无例外。”
“睁开眼睛看看吧,你的身后,空无一人。”
“你的继任者李稷拨乱反正,成就一代圣君、明君,名垂青史,这才是帝皇家真正的荣耀!”
“而你,众叛亲离!”
“你哪一点比得上李稷!”
暗夜如墨,从四面八方漫向李雪客,压沉他的脊梁,迫使他低头。
李雪客咬牙冷笑。
“什么和光同尘,明明就是同流合污!”
他持王剑四下挥斩,看不到尽头。身躯越来越冷,双手越来越酸沉,心脏结了冰,重重往下坠。
他知道自己没有错。
然而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实在太过强大,怎么杀也杀不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与什么东西战斗。
孤独,冰冷,暗无天日,看不见希望。
李雪客越杀越绝望。
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他的气力渐渐耗尽,双目逐渐无光。
他本能知道,自己最终败了,死了,曾想畅想过的灿烂事业中道崩俎,泯于尘埃。
他用力甩了甩脑袋,耳朵似是灌了铅水,脖颈沉重得支撑不住头颅。
举剑自刎竟是一条最轻松的路。
绝望之际,他的眼前恍惚浮起了一幕久远的画面——
半步成神的清冷剑仙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护体剑意。
剑仙身旁,美到不似凡人的女子懒懒散散地歪坐着,偏着脑袋冲他笑:“天塌下来有我和君不渡顶,你只管放手做你的。”
李雪客心中轰然一震。
她……她是谁!
她是一个……令仙道中人闻风丧胆的……亦正亦邪的强者……她是……她是……
神魂深处浮起了叫他近乎毛骨悚然的灵光。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帝、帝巫司命!
神名……扶玉……扶玉?!
李雪客猛然醒转。
醒时眼前一片漆黑,脑袋摇摇欲坠。
他还没有彻底回过神,就听见了棺材外面扶玉与李稷的对话。
李稷?好大儿?继任者?拨乱反正的圣明皇帝?
李雪客勃然大怒,揭棺而起!
“老子是你爹!”
四目相对。
李雪客瞳孔一寸寸收紧:“……”
他怕鬼。
事先也没人提醒他,好大儿竟是个阴森瘆人的鬼啊?
李雪客呼吸凝固——不对,他是个尸体,还是个掉了脑袋的尸体,没有呼吸。
他甚至不需要装死,毕竟本来就死了。
李雪客站在棺中一动不动,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幸好灵堂里有人比他更害怕。
“铛啷!”
只见李稷鬼魂手里的王剑坠落在地,它瞳仁猛颤,膝盖一软,险些就跪了下去。
“父、父皇……”
它两股战战,本能倒退。
慌乱间匆忙抬眸偷瞄了一眼。
只见棺中的父皇脸色冰冷,面无表情,姿态僵硬,要多骇人有多骇人。
正是六神无主之际,它看见父皇的尸身张开嘴巴,发出枯哑的声音:“你刚才说,你要杀谁?是她吗?”
李雪客缓缓转动脑袋,望向扶玉。
这不长眼的鬼魂,居然胆敢冒犯神明?
李雪客用眼神疯狂暗示扶玉:帝巫司命,快,灭了它!
扶玉:“?”
你自己上啊,看我作甚?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太监罢了。
李雪客偏了偏头,疯狂明示:“神巫请。”
扶玉:“……人皇请。”
死眼瞪活眼。
李雪客:“神明杀鬼,乃是天克。”
扶玉:“爹打儿子,天经地义。”
被推来让去的李稷鬼魂一阵崩溃:“啊啊啊啊啊——够了!你们够了!如何这般侮辱朕!朕乃圣君!朕乃天命之主!”
它的身上大股大股溢出青黑的鬼气来,怨气森森,獠牙突出嘴唇外。
凶狠,怨恨,戾气横生。
“凭何朕不得王道!凭何朕不能一步踏天!凭何朕要同卑贱的凡人一样老死!”
“凭何!凭何!”
“朕明明是天命所归!世间称颂朕之人,较之当初称颂父皇之人,多出了百倍不止!为什么朕至死悟不出王道,为什么!”
“哦——”扶玉恍然大悟,“所以你用了些歪门邪道的手法,冒用你父亲的人皇称号,同葬人皇陵,想要在地下继承他的王道,殊不知把自己养成了一只不得超生的墓中恶鬼。”
李稷面容森然:“就你话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