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绎声:“……”
最后骆绎声还是答应让她坐了。
她心想,自己是一个成年人,哪里要他“答应”,但想着两人好不容易达成共识,就没有反驳他。
讨论完后,两人很自然地牵着手,做完了园中的游玩项目。就像之前的不愉快没发生一样。
骆绎声特别有服务精神,时不时拿出一张传单看,告诉她下一个项目可以去哪里。
李明眸问他看的是什么传单,他不说,也不给李明眸看。
但他的兜是透明的,所以李明眸还是看到了:是“家长如何带小孩游乐园一日游”的传单。
那甚至不是园区发的传单,是他没入园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
李明眸:“……”
刚刚李明眸提议的过山车项目,骆绎声虽然没有否决,却排到了最后。因为传单说,小孩可能会不舒服,不舒服的话,后面的项目就没法玩了。
所以虽然她强烈要求,骆绎声还是把这个项目排到了最后。
李明眸对骆绎声这个考虑不以为然,但真坐上过山车的时候,跟那些大声尖叫的人不一样,她吓得一声不吭。
下车后几分钟,她走路都是飘的,说不出话来。
脑子都被一键清空了。
骆绎声笑她呆呆走路的样子像一只企鹅。
此时已经接近午夜跨年的时间,他们没再去别的游玩项目。
不知道剧团的人去了哪里,骆绎声没说要跟他们汇合,李明眸也没提。
刚好有一对父女从他们身边走过,女儿穿着一身企鹅装,于是骆绎声找到一间纪念品店,把她拉了进去。
出来的时候,她头上戴着企鹅帽子,脖子上围着企鹅围巾,身上还披着一件企鹅外套。
骆绎声牵着她的手,借着身高优势俯视她,让她喊“爸爸”。
李明眸“哼”了一声,在心里暗暗反驳:还真当自己是我爸了。
走出纪念品店的时候,旋转木马就在门口的位置。
天还亮着的时候,周围都是尖叫的过山车和跳楼机,这个安静的旋转木马并不显眼。
但天黑之后,霓虹灯亮了起来,在摇曳的光影下,戴着皇冠的马儿在《卡农》中起起伏伏,像载着一个个懵懂易碎的梦。
跟在过山车上狰狞的人们不同,坐在七彩马上的少年少女们表情安静,微笑着,轻言细语地说着悄悄话。
是很幸福的表情。
李明眸穿着企鹅装,看着人们脸上的表情,安静地不发一词。
骆绎声看了她一会,大概以为她想坐旋转木马,于是拉着她的手,带她走了过去。
跟过山车不一样,这里没什么人排队,他们赶上了刚要发出去的一趟旋转木马。但是这趟车只剩下一匹空着的马儿了。
李明眸刚想说,要么等下一趟吧,骆绎声就把她抱了起来,放到了马背上。
他说:“你坐吧,我看着你。”
他话音刚落,霓虹灯就亮了起来。音乐开始奏响,马儿起起伏伏地转了起来。
李明眸坐在马背上的时候,骆绎声就站在她的隔壁,看着她起伏。
她看了一下周围,也有父母带着孩子的,都张开双手护在孩子身边,像是怕他们会摔下来。也有情侣一起来玩的,在灯光中微笑看着彼此,好像旁人都不存在。
她前面的两匹马儿,就是一对情侣。女生面容姣好,说话娇里娇气的,却拥有明朗的笑容。她穿着一条冬装公主裙,头上戴着一个小皇冠,像一个真正的公主。
女生跟隔壁的男朋友抱怨天气太冷,那个男生就从马上跳了下来,走到她身边站着,马儿伏下来的时候,他就抱一下她,好像这样就能让她变暖一些。
那个女生每隔几秒就要被抱一次,每被抱一次,就情不自禁地流露出笑容。
那个笑容明亮,璀璨,没有阴霾。
骆绎声注意到她一直看着那个女生,问她在想什么。
她坦白自己想到阿宝:“阿宝就是这样笑的……我有时候挺羡慕她们。”
骆绎声问:“羡慕她们什么?”
她比划了一下:“偶尔能见到那样的女孩子,很受男朋友宠爱,周围人都对她们很好。就她们说话的样子跟表情,都跟别人不太一样。”
自信,爽朗,连撒娇都比别人理直气壮一些,因为知道一定会得到回应。没有受过伤害,所以什么都不害怕。
她能一眼从人群中分辨出这些人来。
她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没有那场船难,没有这双眼睛,她是不是也会成为那样的小孩。虽然父母工作很忙,但毕竟也是很爱她的。
也许她会无忧无虑地长大,看到别人的目光不会下意识躲闪,拥有像前面那个女孩一样明朗的笑容,对被爱充满信心。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骆绎声没有立刻回话。
过了好一会,他才问:“那如果你有男朋友,你想让他给你做什么?我都帮你做。”
他站在霓虹光影中,流转的彩灯映照在赤.裸身躯上,给莹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渐变的、不可捉摸的光晕。
这具赤.裸的身体无疑是性感的、具有诱惑力的。但李明眸清楚地知道,所谓“诱惑”,是观看者私自填入的欲望,与他本身无关。
赤.裸只是存在的一种状态,就像月光下的山峦,自然,坦荡,是凝视它的眼睛为自己蒙上了纱。
就像此刻,他说的这句话,可能只是出于善意,就像一只小动物对另一只小动物的示好,不含有任何意味,仿佛在说“我有一只坚果,你要不要吃”。
所以她此刻感受到的情感,也许只反映了她心底潜藏的欲望,与对方无关。
李明眸看着骆绎声如水般沉静的面容,他如此专注看着她,眼睛纯粹而没有杂质,像一池沉默的深潭。
然而她的心湖却被投下了石子,一圈圈酸涩的涟漪无声荡开,漫过理性的堤岸。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骆绎声这句话,她觉得无论怎么回,都会带上自己的私心。
于是,一种更深切的倾诉欲悄然泛起——她想告诉他,刚刚在人群中走失时,那份几乎令她窒息的焦虑,以及那一刻,心底翻涌的、所有关于他的事。
她看向远处的中央广场,屏幕上已经出现了跨年倒数,沸腾的喧嚣声远远传来,到达旋转木马这边的时候,变得模糊不清。
“其实我不喜欢游乐园。”她这么开口。
“上次在恩宁岛,我说我小时候特别想来游乐园玩。但那是很小的时候了。
“长大后我去过一次,在小学春游的时候……那次春游我吓坏了,带队的老师也被我吓坏了。
“我今天提早来,也是想看看我能不能适应。要还是很害怕,我就假装我没来过好了。
“我很害怕这种场合,游乐园,变装舞会,鬼屋之类的……我无法分辨大家究竟是化了妆,还是有奇怪的地方。”
她看向骆绎声,问了出来:“刚刚在人群里,你帮我隔开了那个异象者。其实你知道吧,我肯定是看到了什么。”
离开那个异象者后,两人玩了很多设备,相处了三四个小时。
在这不算短的时间中,骆绎声一句也没问过,“你刚刚为什么那么反常”,李明眸也没提。
现在她终于说了出来。
然后两人一起沉默了。
中央广场的倒计时开始跳动,园区内的景象悄然变化。
一些游乐设施开始关闭,有游客站在旋转木马的入口处,想要进来,被工作人员告知设备已经停止开放。
原来刚刚李明眸坐上的,就是最后一趟旋转木马。
在陆续熄灭的游乐园背景灯中,李明眸告诉骆绎声,在哭着给他打电话的那个早上,自己做的那个梦。
在梦里面,她的父亲是为救她而死的。她从高处坠落,他在下面接住了她,代替她死去。
这才是坠落的真相。跟沈思过或者程锦程无关。
说完那个梦,她说:
“其实我本来也应该猜出来的。船上有两千多人,活下来不到二十分之一,我当时太小,活下来的几率很小。
“一定是因为有人在保护我。我的父母很可能是那么死的……我本来应该猜出来。
“但我一直没去想这件事情。”
最后,她以这么一番话结尾:
“其实那天梦醒之后,我本来就要跟你说这件事的。
“但是那天你的异象变化了,然后又看了骆颖的《缄默蝴蝶》,我就没再提自己的事。
“又或者说,我有点庆幸,我不用再提自己的事。”
骆颖的异象,骆绎声的异象变化,还有《缄默蝴蝶》,这都是她之前不敢提的事。
但现在她如此自然地说了出来,再没有看骆绎声的脸色。
骆绎声静静听完了,仍然沉默着,一言不发。
李明眸看着他的脸色,想起跟赵医生讨论过的一个话题:要不要把自己的异于常人之处告诉别人。
跟骆绎声的说法很类似,赵医生说,如果不向别人袒露真实的自我,就永远无法被人理解,也无法从别人身上获得真实的接纳和喜爱。
但有时候,过分的真实确实会伤害到两人之间的关系,所以要给彼此留一点缓冲地带。
赵医生没有给李明眸一个明确的答案,只说在“含蓄”和“坦白”之间,一定有一个合适的度。
“你要看气氛。”她最后这么总结。
骆绎声则是这么说的:“把真实的情况说出来,别人不一定会喜欢,但一直隐瞒,就无法建立真正的关系。
“如果对方知道你的经历后,觉得不喜欢,也没有关系,这只说明你们不适合来往。
“你的医生大概就是那个不适合跟你来往的人。
“但她没有办法面对你,好像也很自然……大概没人能面对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隐秘。”
无论他们的说法怎么样,各自真实的态度又是怎样的,现在她已经彻底坦诚了。
她说了自己刺痛的脸颊,从船难中苏醒后,看到的世界的变化。以及她能看到异象后,对别人滋生的恐惧。
她通通说了。
她的最后一件衣服也已经脱下,所有可以说的话,所有可以坦白的事情,她都已经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