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眸话音停止的那一刻,旋转木马也停了下来。
这一趟旅程终于来到了终点。
马儿上的人陆续下来,说着一起去跨年的事情,争辩着哪条路去中央广场最近。
李明眸还坐在木马上,骆绎声在她隔壁站着。
他们是最后两个离开的人。
工作人员在忙着整理别的东西,这已经是最后一趟木马了,所以也没人来赶他们走。
第102章 跨年烟火 小骆:你别说了,我们在一起……
李明眸还在木马上坐了一会, 直到其他所有游客离开,周围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她坐着的那匹木马也熄灭了,周围的光黯淡下来。
骆绎声一直没说话。
游乐园建在郊外,人们离开, 灯光陆续熄灭后, 热闹散场, 这个地方恢复了它冷清的样子。
郊外人烟寥落,是气温低迷的样子。
李明眸觉得冷了,她摩挲着自己的手臂,从木马下来,对骆绎声说:“我想回家, 我不想跨年了。”
中央广场的喧哗声越来越大,所有游客都去了那边。
李明眸看向那个方向:“那里人太多啦,我不习惯。我不想去了。”
他们在游乐园逗留到现在, 就是为了等待跨年的这一刻。现在她突然说不去了, 但是骆绎声也没问她。
他回答得很简短:“好。”
从李明眸开始坦诚后,他就回了这么一个字, “好”。
然后他把李明眸从木马接下来, 仿佛怕她在台阶上摔倒似的,一直紧紧握住她发凉的手。
随后两人逆着人潮,往游乐园大门的方向走去。
他们沿着游乐园的主干道往下走,一开始路上还有一些人, 奔跑着往中央广场的方向去。
路上越来越冷清,到了最后, 一个人也看不到了。只剩下他们走在朝往大门的方向上。
人少了之后,冬夜的寒意越来越清晰,只有骆绎声握着她的手是温暖的, 却不足以抵御这个寒夜。
李明眸呵出一口暖气,又开始说话,仿佛这样能为这个冬夜增添一丝人气:
“好神奇,我第一次跟人说这么多话。要是赵医生知道,一定会很震惊。”
之前赵医生老问她父母的事,尤其想问在弗雷娜船难中,父母有没有给她留下什么话。
李明眸每次都说不记得。她确实不记得了,但是她知道,当赵医生这么问的时候,是想跟她说什么。
赵医生想让她知道,她父母是爱她的,如果他们知道她现在的生活状态,一定会不开心。
所以哪怕是为了死去的父母,赵医生也希望她更积极地生活。
李明眸觉得,这里面有很多逻辑问题,比如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变成星星照耀活着的人;又比如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没什么问题。
但在这里面,她最关心的一个逻辑问题,以及她抗拒赵医生这个问题的原因,是因为她的父母确实已经死了。
人们没办法知道一个死人对还活着的人后来的生活状态的看法——人们客观上就是没法知道。
提出这种问题的人,其实是自己想过更好的生活,但另一方面,他们又觉得,只有自己活着幸福,这不够道义,于是他们幻想死人会祝福自己。
可是李明眸觉得这很自私。因为自己想要,就擅自捏造死去的人的看法和感情,这不尊重死者。
如果自己想要幸福,那就自己决定好了,不要赖在死人身上。哪怕被死去的人怨恨,也要顶着这种怨恨,继续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她觉得活着的人要认清这一点,不要假装自己是被死者祝福的。
“所以赵医生问我,我父母会怎么想我现在的生活时,我总是回答不上来——没人能知道死人的想法,我们只能说出自己的主观臆测。”
说到这里的时候,两人已经走到游乐园的大门口了。
李明眸看向骆绎声,总结道:“这是我最不喜欢被人问起的问题。我以前问了你很多讨厌的问题,现在你也知道我最讨厌被人问起的问题了。我们打平啦。”
走出大门口之后,外面都是道别的人,有人在打车离开,有人在拥抱分别,还有人站在原地,一脸疲惫。
李明眸说了长长的一段话,明明应该是情感激烈的一段话,但她的语调非常平静,表情也是自然的。
就像是一场平淡的告别。
骆绎声还是没说话,但是抓着她的手力度变大了。
他抓得很紧。
李明眸感受着他的力度,语调又慢又轻:
“我也明白了,为什么我把异象的事情告诉你后,总是很想问你对我的看法。
“因为我很想作为一个异类,被你承认。
“你是特别的。”
此时,天空亮起一个瞬间,一阵轰鸣声由远及近,盖过了门口的车声和所有人的说话声。随后,黑夜被染成变幻的彩色。
是烟花在绽放。
原来跨年竟然已经开始了。
李明眸跟着那阵轰鸣声抬头去看,一簇银白的光正升至穹顶,随即从容地舒展开每一片花瓣,将完整的、无瑕的形态清晰地烙印在夜幕上。
它存在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本就是这个夜晚应有的冠冕。随后悄无声息地解体,只留下一缕正在淡去的青烟,证明那惊心动魄的光影曾真实存在过。
像一句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在胸腔里完整地绽放,然后寂灭。
这无声的寂灭,让她一直以来模糊的心绪骤然显影。
她明白了,为何在旋转木马起伏的光晕中,当骆绎声说出“你想男朋友做什么,我都为你做”时,自己的心跳会漏掉一拍。
她也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特别注意阿宝那样的女孩——那并非芥蒂,而是在对方理所当然被爱的自信映照下,自己内心深处抑制的、关于“另一种可能人生”的怅然。
以及更早之前,在恩宁岛的老宅里做的那个梦,此刻也渐渐变得清晰。
那个梦里也有一个游乐园,她和一只老虎在游乐园里做了朋友,还一起在海盗船下面吃了冰沙。
她甚至想要和那只老虎结婚。
为什么会想和老虎结婚啊,她在心里感叹起来——她知道那只老虎是骆绎声。
梦醒后,她催眠自己:只是因为她缺乏见识,她就认识骆绎声一个异性。
然后她把这个梦封存,不再去想它。
但此刻她无法再隐瞒自己。
烟花熄灭后,李明眸收回目光,看向骆绎声,平静又坦然地说:“我喜欢你。”
骆绎声听到了。她确认他听到了,但是他的表情很镇定,没什么变化。
她不明白他的想法:他是早就猜到了她的心意,还是他没有听明白呢?
但她不在乎。然后她说了下去。
“我知道你不讨厌我。
“像是刚刚那样,如果我出了事,或者闯了祸,你会担心我。
“你记得我的喜好,知道我喜欢什么、害怕什么。
“你带我去小时候生活的地方,虽然不喜欢讲自己的事情,但还是跟我说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
“还有很多别的小事……
“我也不至于那么没常识,如果一个男生那么对一个女生,肯定不是讨厌,也许还有一些好感。”
说到这里,她停顿一下,才继续讲下去:
“但我也知道,你没那么喜欢我。刚刚在旋转木马上,你问我,希望男友怎么对我,你都可以做的时候,你说的好容易……因为很容易,所以不是认真的。
“但我觉得,我还是可以争取一下,所以我坦白了很多……只是没有得到你的回应。所以我想,我们有很多地方不是相处得很好。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或者我的错。你说过的,只是‘不适合’。”
她有些困扰,低头思考了一下:
“可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我藏不住话,也不是很会看人脸色。可能会让你不舒服。
“我可能改不了了。”
骆绎声一直沉默着。
李明眸没听到他的回话,就像在等待一场悬而未决的审判,她越来越紧张,盯着地面,为自己辩解: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情,不是需要你回应什么。你可能很擅长跟女孩子谈恋爱,说话真真假假的,总是让人猜。但我比较笨,总会当真。
“现在你知道我的心情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表情也越来越怂,不敢抬头看他。
“所以你以后别逗我了,别说什么都会为我做之类的,也不要说会让我误会的话。虽、虽然我听着很开心……
“当然了,我、我还是很想跟你做朋友,这个话不是要你疏远我的意思。
“我自己会整理好,不会打扰到你,以后也不会再问你讨厌的问题……我们应该还是很好的朋友吧……”
她的声音小到听不清,说到最后的时候,已经是语无伦次了。
骆绎声一直听她说话,一直听,静静地听。
直到她沉默了一会,他确定她说完了,才回了一句:“你……”
头顶的天空突然整片亮了起来,“你”后面的话,消失在了炸裂的杂音里。
一大蓬烟花在空中炸开,“砰”地一声之后,一蓬接着一蓬,整个世界都在烟花绽放的声音中失聪了。
刚刚的间歇过去后,第二轮烟花开始绽放。
李明眸像一个听力考试时耳机坏掉了的人,觉得一切都来得猝不及防。
她盯着骆绎声,只看到他的嘴巴在开开合合,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直到那两片嘴唇闭上不动,她紧张地追问:“你刚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