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周围人聊天,发现其他人也不知道骆绎声的消息,仿佛这个人真的失踪了一样。随后她又听到了其他更多的小道消息:
有剧团成员说,看到弗雷娜修复号上面贴了封条,不是官方贴的,是沈氏船业的人贴的——他们似乎在延缓某些调查的进展。
还有人发现,沈氏船业原来的董事沈梦庭卸任了,新上任的董事是沈思过。
沈思过现在是烈火烹油,他顶着修改了船难当天自动驾驶参数的嫌疑,又成为了沈氏船业的新董事。没人能想到,他竟然会在这时候重启敏感的《弗雷娜》项目。
李明眸现在还记得,他在创建这个舞台剧时说的话。
沈思过说,他创建这个舞台剧的初衷,是为了安抚船难的幸存者,让这些人更好地生活。
这番话放到现在看,倒显得有些讥讽。
人群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但在沈思过出现的瞬间,所有声音都静止了。
之前沈思过的嫌疑没有爆出来的时候,他的状态很糟糕。剧团的人好几次在海大遇到他,他都是蓬头垢面的形象,即使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不会回应。
现在他的嫌疑被公开,他反而看起来精神许多,不再是之前邋遢忧郁的样子,甚至还有一丝亢奋。
在到场的瞬间,沈思过先宣布了一件事:
《弗雷娜》的演出如常进行,首演跟之前一样,安排在弗雷娜号修复号上,但日期提前了三个月——就在二十三天之后。
“时间有些仓促,之后的练习安排会更密集。我因为涉及船难嫌疑,要随时配合调查,所以不会经常来。
“主舞也不会参加练习——我跟他闹翻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我想他在首演当天会到场的。
“阿宝的角色空置了,没时间再找新的人。但首演会如常进行,你们可以放心。”
沈思过特别自然地说出了这番话,好像话里面的信息很正常,一点都不离谱。
他这个样子,反而更让人觉得怪异。一时间,竟没人敢问他什么。
大家都在偷偷打量李明眸,似乎希望她站出来说点什么,尤其在沈思过说到自己的船难嫌疑时。
在剧团的人看来,沈思过找了李明眸这个幸存者来演《弗雷娜》,简直是挑衅——昨天刚有一条新闻爆出来,说沈家的人走在路上,被当初的船难幸存者泼了粪水。
有了其他幸存者的对比,李明眸在知道沈思过的嫌疑后,竟然还继续来剧团,甚至表现得很配合,这也很奇怪。
李明眸不确定,此前没有记忆的自己会不会泼沈思过粪水。但是在回想起跟沈思过共度的一天后,她知道了沈思过找她来剧团的理由。
她甚至也有点明白,为什么沈思过要拍《弗雷娜》舞台剧。
所以她只是站在人群中,屏蔽了其他人的目光,静静听沈思过讲话。
沈思过说完剧团的练习安排后,开始谈自己对《弗雷娜》的理解。他显得十分兴奋,说起来滔滔不绝。
以前带大家排练的时候,沈思过不怎么说自己的私事,反而会询问很多别人的话题,然后认真倾听。
但在这一天,在剧团成员旁敲侧击提出船难相关问题时,他也全当没听见,只说自己想说的话。
他说自己对死亡的理解、想象、甚至是热爱,然后说《弗雷娜》是如何成为了这些理解和想象的载体。
“之前第三幕的《坠落》,其实是明眸父亲被折断的高塔砸死的场景。
“那座塔很高的,晚上发着彩光,像一只变色的水母。我们在上面度过了快乐的一天,那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
沈思过毫不避讳地说着这些话,语气跟之前一样自然。
人群的喧哗声瞬间盖过了他讲述的声音。在场的人陆续看向李明眸,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掩饰——他们太震惊了,来不及掩饰。
李明眸刚进来剧团,跳的第一场戏,就是《坠落》。她当时表现很差。但原来她足够的理由表现得这么差。
李明眸没有回应其他人的目光,她屏蔽了所有干扰信息,专注地看着人群前面的沈思过。
她发现,沈思过的异象竟然没有出现。没有泡肿腐败的皮囊,没有令人不悦的腥臭味,皮囊内的怪物也没有出现。
这个所有人都觉得不正常的沈思过,此刻竟然是正常的。
他现在的情绪很稳定,起码比以前稳定。
第121章 遗失的记忆 小李故意忘掉了什么?
“死亡是我们一生中唯一无法彩排的即兴!想想吧——没有剧本, 没有导演,只有最真实的反应。多迷人啊!”
沈思过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因为兴奋而涌起潮红,字句像机关枪一样连绵不绝, 别人根本找不到空隙打断或者回应, 只能尴尬地听着。
没人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
集会散场时, 李明眸与沈思过落在了最后。两人自然而然并肩而行,话头是沈思过先挑起的。
他的第一个问题很平静,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我以为你不会来。”
李明眸已经不会对他说的话感到诧异了。
骆绎声这个主舞至今缺席,沈思过自己也事故缠身。如果连她都不来,他准备怎么应对接下来的首演呢?
或者说, “真的会有首演吗?”她问他。
沈思过毫不在意的样子,接着自己的话问:“你来是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
李明眸的脚步慢了下来。看来沈思过料到了——若她记起什么,便一定会来。
如果什么都没想起, 她确实不会出现。可一旦想起船难的记忆, 她就会站在这里。
她说:“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你一直关注我,为什么这个角色非我不可。”
在最后一幕里, 她饰演的海燕将目睹罪人从高空坠落。
“那个望向坠楼者的角色……其实是你需要我看着你受罚, 对吗?”
在船难调查的最新报导中,沈思过修改了弗雷娜号的自动驾驶参数,导致了此后2143人的死亡。
在获救后,沈氏船业出于各种原因掩盖了这件事。沈思过成功逃避了自己的罪责。
如果没有想起来船难那天的事, 李明眸会这么理解:她会觉得,沈思过就是想逃避自己的罪行。
每个犯罪的人都不想被人捉住——正常情况下, 大家都会这么理解。
沈思过一直说,《弗雷娜》是他跟李明眸共度的一天,2006年8月15日, 弗雷娜船难的那一天。
他还跟自己的心理医生说过,那一天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李明眸并不想回想起那一天,但是跟父母的记忆浮出水面后,与沈思过共度的一天,也渐渐变得清晰。
她先找回来的片段,是她在《弗雷娜》的第一幕和第二幕里跳过无数次的,也是沈思过所说的,“快乐的一天”。
*** ***
弗雷娜号的观光塔像一枚银色的戒指,套在邮轮最高的烟囱上方。李明眸被两个少年一左一右牵着,顺着螺旋楼梯往上爬时,只觉得自己在走向天空。
她当时三岁,刚和父母走散,却奇异地不觉得害怕。
左手牵着的沈思过个子高,手掌干燥有力;右手边的程锦程稍微矮些,手指细长,会轻轻捏捏她的手心逗她笑。
他们刚带她去过广播室。对着那个闪着红灯的麦克风,沈思过用故作沉稳、实则掩不住变声期沙哑的声音说:“请李明眸小朋友的爸爸妈妈,到观光塔来接她。”
程锦程凑过去补充了一句:“这里有冰淇淋!” 引得广播室的工作人员都笑了。
爬上观光塔后,风很大,吹得李明眸的裙子像鼓起的帆。栏杆外是无垠的、蓝到发黑的海,邮轮划开的白色航迹笔直地伸向天际。
“我以后要当导演,”程锦程趴在栏杆上,眯着眼看海天相接处,“拍比这片海还要大的电影。你要不要来当我的女主角?”他回头冲她笑,眼睛亮晶晶的。
李明眸用力点头,尽管她还不太懂“导演”和“女主角”具体要做什么。
旁边的沈思过出神地看着程锦程,被追问好一会后,才不好意思地说:“我想当船长,开最大的船,去地图上没标的地方。感觉很自由。”
虽然一直表现羞怯,但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也像个普通的、意气风发的少年,张开双臂,任由海风灌满他的衬衫,像一只随时要起飞的鸟。
“吹牛吧你,哪里还有地图上没标过的地方?” 程锦程故意逗他。
沈思过立刻站直,为了证明还存在着空白的海图,他要带他们偷偷溜进船长室。
李明眸坐在沈思过肩膀上,三人像一阵风似的溜下观光塔,穿过热闹的甲板区,钻进一条稍显安静的通道。
沈思过似乎对路线很熟,七拐八绕,竟然真的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了下来。他左右看看,快速在门边的密码板上按了几下,门“咔哒”一声开了。
船长室空旷、安静,仪表盘闪烁着无数幽蓝和莹绿的光,像一片寂静的星空。巨大的弧形玻璃窗外,是弗雷娜号劈波斩浪的船头。
沈思过把李明眸放下,自己则像个真正的船长一样,坐上那张宽大的指挥椅,手指熟稔地在复杂的控制面板上点按。
“看,这里是设定航向的……这里是速度……这个是深度,哦不对,我们不是潜艇……”
他指着屏幕上跳动的参数,语气带着稚嫩的炫耀。
“稍微改一点,船就会走得不一样。不过我只是看看,不会真动……”
话虽如此,他的手指却在“自动驾驶微调”的次级菜单里,飞快地输入了几个数字,又迅速还原,“瞧,就这么简单。”
程锦程凑过去,看得很认真。李明眸则被那些闪烁的光点深深吸引,觉得这里比游乐场还要神奇。
*** ***
在船难的新调查报导出来前,李明眸就想起了这个画面。所以在听到沈思过的船难嫌疑后,她立刻就对应上了。
她尝试回忆沈思过的操作,思考他是不是真的有还原,但是把画面放大后,所有的细节都模糊了。
三岁的李明眸的视线焦点并不在这些细节上,她记得的是别的事情。
她记得当时窗外阳光炽烈,海面碎金万点。那一刻,船舱里充满了少年人的梦想、小小的冒险和无忧无虑的快乐。
她记得自己的笑声没有停歇过,沈思过和程锦程不停斗嘴又互相鼓气,说着以后想做的事情,眼神里充满憧憬和向往。
三人仿佛置身于一个永不会沉没的、航行在永恒夏日里的堡垒。
这就是她回想起来的,关于沈思过的第一段记忆。
很奇妙地,原来那天的她也是很快乐的。
她当时憧憬着回国后热闹的生活,说“这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这句话竟然是她先说的。
然后沈思过笑她:“你哪学来的话?你这一生就只有三年!”
这是一句不太吉利的话,但是十多岁的少年并不在乎。
她回忆起的沈思过的第一段记忆,以“你这一生就只有三年”结束。
*** ***
李明眸回忆起的关于沈思过的第二段记忆,是从另一句话开始的:“你这一生总不能只有三年……你不是要回国生活吗?你还什么都没见过呢……”
沈思过的话断断续续的,随着海涛的起伏而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