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的李明眸趴在一块浮木的边缘,耳朵里灌了水,什么都听不清晰。
海水原来是烫的——这是她当时唯一的感受。
温热的水包裹着她,像一床浸满盐渍的厚重毯子,温暖得不真实。她腿上那道深深的伤口已经麻木,血缓慢地渗进周围浑浊的海水中,晕开淡淡的红。
四周很吵,风声尖利地刮过扭曲的金属残骸;又很静,那些漂浮的、沉沉浮浮的影子,全都默然无声。
她认得其中的一道影子——早上妈妈还穿着那条裙子,跟她抱怨为什么一定要夏天回国,太热了。
那道影子沉了下去,慢慢看不见了,她扒住浮木边缘的手也渐渐松了力气。
“等等我,带我一起走。”她在心里喊。
海水盖过眼睛的瞬间,她被猛地抱起,上半身浮出海面。
李明眸费力地掀起眼皮,看见一张湿透的、惨白的脸。是沈思过。
沈思过的眼睛很红,挂在苍白的脸上,像两个流血的洞。
“李明眸,别睡!看着我!”他艰难地把她推上浮板,让她趴在上面。
他一只手死死扒着那块浮木,保持平衡,不让她被海水卷走;另一只手试图按住她腿上的伤口,却只是让更多的血从指缝间溢出来。
李明眸看着他,想说“对不起,是我要坐这艘船的”,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往下沉吧,沉下去就不痛了,也许就能看见爸妈……这个念头像海草一样缠住她,让她渐渐松了力气。
“不是你的错!”
沈思过的脸突然逼近,吼声嘶哑却尖锐。滚烫的液体砸在她脸上,不知道是海水还是眼泪。
“能听到吗?不是你!是我改了自动驾驶的参数……你爸妈不是你害死的……所有人都是我害死的,包括锦程……所以不要那么想,不是你的错。”
沈思过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急促喘息,仿佛快要窒息过去。
李明眸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话,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远处海面上漂浮着的弗雷娜号残骸。
那曾经是他们永不沉没的堡垒,如今像一头被撕裂的钢铁巨兽,在黄昏的血色天空下,狰狞地露出焦黑骨架,缓缓下沉。
周围是许多零碎的物件,枕头、救生圈、玩具熊……以及人。有些还穿着体面的礼服,有些只着睡衣,像一片片无力的落叶,随着波浪起伏。
目之所及,除了他们这一小块可怜的浮板,只有沉默的残骸和同样沉默的逝者。仿佛整个世界都死了,只剩下他们两个活着的幽灵,在这片钢铁坟场上飘荡。
沈思过不再试图帮她止血,而是用双手捧住她冰凉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他的额头抵着她的,眼泪滴到她脸上,是滚烫的。
“求求你……活下来。”
因为剧烈的颤抖,他的字句变得支离破碎。
“我至少可以救下一个人,只一个也可以……活下来看我受惩罚……别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
哀求到最后,他彻底崩溃,虚弱地嚎哭起来。在这被死亡吞噬的、无边无际的海上,这哭声是唯一的活物。
少年紧紧抓住才认识不久的幼童,仿佛她是能救命的浮木。
这是她回想起的关于沈思过的第二个片段,以死亡、眼泪和哀求告终。
当时三岁的李明眸并不理解沈思过说的话,但是二十一岁的她听懂了:
在那个他们以为世界只剩彼此的时刻,年少的沈思过已被自认的罪孽压垮,站在自我毁灭的边缘。
是那个“活下来看我受罚”的荒唐请求,成了拴住他的最后绳索。
他并非仅仅在拯救她。
他也是在向她求救。
第122章 真正重要的 小李唯独没想起真正重要的……
结束自己漫长的叙述后, 李明眸看着面前变换了年龄和面貌的沈思过,很难用一个纯粹受害者的姿态去恨他。
从船难中幸存后,他并没有如一开始向她承诺的,立刻就去自首。又或者他去了, 所以后来才会被沈梦庭关进精神病院。
现在《弗雷娜》又重启了, 沈思过给她安排的角色, 就是看着罪人坠落。
李明眸问他:“你是不是想自首?”
得出这个结论并不容易,因为无论过去的沈思过怎样,现在的沈思过确实是个烂人。
又或者说,无可置疑地,现在的沈思过有很坏的一面——起码他对骆绎声是很坏的。
李明眸以为沈思过会解释一下自己的行为, 说明自己在幸存后的经历。
但沈思过对所有跟自己有关的话题都表现得很漠然,并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没有回答跟自己有关的问题, 而是说了一句跟李明眸有关的话:“你没有想起真正重要的事。”
在听完李明眸的所有陈述后, 他提起的第一件事,是一件跟李明眸有关的事:
“你忘了你和你妈妈的最后一面——或许那才是你真正想忘掉的事。”
李明眸静止了, 她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她确实没有想起跟妈妈见的最后一面, 在扒住那块浮木之前,在母亲缓缓沉入海底之前,她没有在这之前的记忆。
她只记得父亲的死亡,然后母亲把她从父亲的尸体边拉起来, 带着她兵荒马乱地逃亡。
“你妈妈带着你逃亡,然后又重新遇到了我。我们三个人一起找到了一块浮木。她受了伤, 托付我照顾你。”
沈思过提醒她:
“她走之前跟你说了一些话……那是你忘掉的部分。”
李明眸的嘴唇嗫嚅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良久后,她挤出一句话:“她说了什么?”
沈思过说:“人最先想起来的东西, 一定是当下最重要的。你先想起来的是负疚感,也许是因为,对你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负疚感。”
在隐约的恐惧中,李明眸追问:“她到底说了什么?”
“我不确定你想不想知道,如果你想知道,你会自己想起来,而不是由我告诉你。”
这场谈话持续很久,直至太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地平线。暮色覆盖大地,沈思过的身影也逐渐隐没在夜色之中。
沉默良久后,沈思过的声音从浓稠暮色中传出,他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描淡写:
“你叫阿声回来吧。我听骆颖说,你把摄像头扔了。
“不会再有摄像头。他可以回家。”
说到这里的时候,两人正在一前一后地往外走。
李明眸落在沈思过身后,发现他的步速没有丝毫停顿和变化。
他主动提起监控,语气中没有惶恐,没有抵赖。
他甚至没有问李明眸:你是怎么知道的摄像头?你有什么想法?骆绎声又是怎么想的?
李明眸当下是无法反应的,她只是自然而然停下了脚步。
路灯一盏盏亮起,她借着远处的灯光,审视前方的沈思过,等待他的异象变化。
但是他竟然没有变化。
从下午的烈阳,等到傍晚的暮色,沈思过一直维持着正常模样,连一丝腥臭味也没有发出。
跟李明眸聊天的时候,他偶尔会笑一下。跟他以前那些面具般的优雅笑容不同,那是一系列有着细腻变化的微笑。
苦涩的笑,自嘲的笑,讥讽的笑。
——那是他真正的表情。
沈思过今天在剧团的人面前说了一大堆荒谬的话,静静听完了李明眸跟他的船难记忆,最后还若无其事地对李明眸坦承了监控。
明明说了那么多离谱的话,但他今天竟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正常人。
沈思过走出一段路,才发现李明眸没有跟上来。
他回过头去,看到她麻木僵硬、无法反应的表情,若无其事问:“怎么了,你不愿意他回家吗?”
他停顿一会,似是在思考:“正常情况下,我不应该提这种请求吗?”
李明眸头脑混乱,下意识跟着他的问题回答:“那不是我能决定的。”
骆绎声搬家这件事,本来就跟她没关系,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们甚至为此吵了一架。
那是他们不愉快的开端。
“另外,你不要用‘回家’这个词,你们的住所不是他的家。”
尽管茫然混乱,但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坚定。
沈思过站在路灯下,整张脸都被白炽灯照得惨白,看上去像个假人:“那就是你决定的。”
他看上去像个假人,说出来的话也虚假得像是某种唱腔,让李明眸觉得难以理解:
“我知道你觉得我们的家奇怪,但奇怪的家也是家。他跟我们一起生活这么久,如果不是为了你,他不会搬出去。
“他要搬出去,还是搬回来,那都是由你来决定的部分。”
李明眸听不懂他的话,便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回应。
沈思过看着她许久,突然问了一个问题:“你们是分手了吗?”
她被这个问题刺得瑟缩了一下。
她以为沈思过会开心,毕竟他是会在自己继子的房间里装摄像头的同性恋,对骆绎声有着奇怪的执着。
他一定很高兴他们分手了。
但沈思过没有围绕这个问题说下去,他又回到了一开始的话题:
“你是最近才想起来的船难的事吧?我猜是在你们分手之后。
“你会去找他吗?或者你不会,离开他也是你的自我惩罚。
“我观察你很久了:你从不与人交际,独来独往,看上去没什么高兴的事情……你大概觉得自己不应该过得太好。
“跟阿声分手后,这么去想,会让你好过一些吗?知道自己注定不能幸福的话,很多痛苦就变得可以忍耐。”
李明眸的脸庞微微抽搐一下,语气冷漠,夹杂着冰凉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