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大饱满的落日,无垠的牧场,漫天缀满的繁星,还有倦懒踱步的羊。
以及,在这片天地里,重新生长的彼此。
牧场空旷得能容下所有烦恼, 那些沉甸甸的心事被风沙一卷, 转眼就散得无影无踪。
李明眸和骆绎声离开白驼牧场后,坐上那辆三天一趟的骆驼车, 回到了库克小镇。
路上的人烟渐渐旺盛起来。
小镇的行人还是稀稀落落的,等坐上班车抵达市里后, 周围越来越热闹,连体感温度都高了一些。
终于抵达乌鲁木齐机场后,看着候机厅里摩肩接踵的人群, 两人才惊觉——原来这个月底就是春节了。
各式各样的闲聊灌进李明眸耳朵:有人在说外出务工的烦躁, 有人在抱怨家里口角,还有情侣在低声商量过年见家长的事。
跟空旷寂静的牧场不一样,人多起来之后, 到处都是吵闹声, 把每一个角落填满。
李明眸和骆绎声提着半扇风干的牛肉, 身上的衣服裹着风沙, 在光鲜亮丽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离开得非常突然,衣服洗了没带上,老板娘给了他们牧场居民的衣服。
还给了他们塞了半扇牛肉干。
两人没有告知牧场的人回去的原因, 牧场的人还以为他们是急着回去过年,脸上是庆贺的表情。
就算告知了牧场居民,他们是为了沈思过的死讯回去的,情况也会变得奇怪:他们到时应该如何应对来自牧场居民的安慰呢?
沈思过的死亡,似乎并不是一件需要安慰的事。
于是他们最终没有拒绝,也没有任何说明,只是呆呆地带上了那半扇牛肉。
直到提着那半扇肉干走在机场里,有个路过的、不知道是哪个省份的旅客,提了一句海市的船难事故,说“那个叫沈思过的导演自杀了”。
李明眸愣愣地,回头看了聊天的两人一眼,听到另一个人不太懂地反问了一句:“那个导演我听过,海市事故是什么?”
直到那一刻,伴随着周围的喧闹声,李明眸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是真的从那片虚幻的牧场,一步步回到了真实的尘世。
大概是在候机厅听到了旁人的议论,上了飞机后,骆绎声的状态不对劲起来。
从牧场赶到机场的路上,中间过了两天。在这两天里,骆绎声一直都像是丢了魂的状态,他好像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沈思过的死讯,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悲伤。
他们甚至不确定,那个通知葬礼的电话,会不会真的只是一个拙劣的玩笑。
直到在候机厅听旁人提起,这份不真切的恍惚才终于被敲碎,一点点生出了真实感。
在舷窗边的位置坐下后,骆绎声开始发抖。
他的表情看上去太平静了,要不是一直握着他的手,李明眸都没发现他在发抖。
她问空姐要来一张毯子,盖在骆绎声身上后,他却抖得更厉害了。
他说:“最后一次本家聚餐,骆颖有说叫我不要回去,她说沈家会出事。说我不能待在海市,说会出事……”
去到牧场之后,骆绎声跟她讲了很多自己的事情,唯独没有讲这个部分。
李明眸伸手帮他把毯子裹得更严实些,没出声催促,只安静等着他往下说。
可等他平复些许,重新开口时,说起的却不是那场最后的聚餐,而是他第一次去沈家本家聚餐时的情形。
*** ***
骆绎声第一次去沈家本家聚餐时,他才刚到海湾半岛生活一年。
那时候他还没发现监控,只单纯觉得,骆颖带他去沈家,是想让他得到沈家人的认可。
他当时很紧张,总觉得自己的身份太过尴尬,跟着去只会给骆颖丢脸,便小声说自己还是不去的好。
但是骆颖说没关系,“你是不可或缺的”,她意味深长地这么说。
骆颖的说辞并没有安慰到他,到了沈家后,本宅奢华的装潢让他紧张,看上去过分严肃的沈梦庭也让他紧张。
沈梦庭身形高大,脸上没什么表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连大宅里的佣人都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从见到他们母子起,沈梦庭的脸就一直绷着,目光从未往他们这边落过。佣人们察言观色,自然也不敢上前跟他们搭话。
骆绎声觉得是自己的存在让骆颖受到了冷落,有些难堪。
骆颖对此没说什么,她甚至表现得有些高兴——不是假装出来的高兴,她那天好像是真的开心。
对于沈梦庭的冷视,骆颖竟然是开心的。
骆颖自顾自地找了位置坐下,没怎么理会身边拘谨的骆绎声。
反倒是一直冷着脸的沈梦庭,注意到了他的窘迫,淡淡提点了一句:“这是大人的事情,跟你没关系,你可以自在些。”
这就是骆绎声第一次去沈家聚餐的经历。这也是第一次正式的沈家本家聚餐。
*** ***
骆绎声总结:“在那之前,没有稳定的本家聚餐。是从这次聚餐后,沈家才开始有的本家聚餐。”
李明眸对这个说法有些吃惊,因为根据网上的说法,沈家聚餐的习惯,好像从一开始就有。
但原来不是。
她回想起许多迹象:骆颖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却很重视沈家的本家聚餐,她听骆颖叮嘱过骆绎声好几次,聚餐不要迟到。
骆颖去聚餐的时候,也会打扮得比平时更隆重。
骆绎声解释:“聚餐不是沈家人对骆颖的刁难——那本来就是她自己提出的聚餐。没有一个沈家人想去,但她要求所有人都必须到场。”
在他去过的本家聚餐里,沈梦庭和沈思过的表情都是尴尬又冷漠的,气氛十分压抑。
因为那种压抑的气氛,他很抗拒去聚餐。他搞不明白这些人的关系,在年纪更小的时候,还有些隐隐的害怕。
但是骆颖却很开心——她喜欢沈家人尴尬,她想要的,就是这种气氛。
听到这里,李明眸情不自禁问出了一个问题:“骆颖留在沈家,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是因为爱沈思过,也不是为了更好的物质生活,更不是因为事业。
那么是为了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了。只是关于骆绎声的过往,她想知道的,他都已经毫无保留地说了。
那些没说出口的,想必是他不愿触碰的伤疤。李明眸学会了不问。
但沈思过出事后,听到骆绎声提起沈家,她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骆绎声裹紧了毯子,那阵细微的颤抖始终没停下,他皱着眉,像是在竭力回想什么。
半晌后,他终于开口,重新说起了那场聚餐。
不是第一场聚餐,而是他一开始提及的,最后一场本家聚餐。
*** ***
最后一场聚餐之前,就在那个下午,李明眸发现了骆颖对摄像头知情的事情。所以去到沈家本宅后,骆绎声的状态一直很飘忽。
对那天晚上的场景,他的记忆都是碎片化的。他只记得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很癫狂。
在一开始的时候,一切都跟之前的聚餐没什么不同。气氛是从沈梦庭的一句话开始变的。
他说:“陈铁兰正在调查弗雷娜船难,你的那场舞台剧,不要再跟进了。这事情早该过去了。”
他记得在沈梦庭这句话之后,还有一阵很长的停顿。在这个停顿期间,大家都是正常吃饭的,没有任何人说一句话。
直到餐桌上上了一道牛扒,非常突然地,沈思过拿起切肉的餐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划拉起来——他就是毫无预兆地这么做了。
餐刀有些钝,但是他足够用力,很快就有红色的血从苍白的皮肤上渗出来。渗出来的血越来越多,染红了他手臂下的一小片餐巾。
骆绎声当时看着那些血,心情是冷漠和呆滞的,没有什么反应;骆颖则是皱了一下眉,随后才放下餐具去阻止。
沈梦庭一直在长桌的尽头吃饭,仿佛没看到似的,表情非常冷漠,连切肉的动作都没有停顿。
直到把切好的肉放进嘴巴里咀嚼,吞了下去,沈梦庭才开口评价沈思过的行为:“你就是这样过分软弱,才会一事无成。”
骆颖终于生起气来,第一次在本家聚餐中表现出落入下风的样子。
此前骆颖对沈梦庭很执着。沈梦庭执着于体面,骆颖就找一切机会让他颜面扫地,包括告知他,他儿子沈思过是个变态——李明眸以为非常隐蔽的摄像头,其实有好些人知道,里面就包括沈梦庭。
骆绎声有时候怀疑,或许就连自己被监控的情况,也是骆颖游戏的一部分,所以她才会说,“被监控也没什么”。
可是看起来毫无底线,什么都能做出来的骆颖,那天晚上第一次表现出落入下风的样子。
她捂紧了沈思过的手腕,粘稠的血从她的指缝流出来,而沈梦庭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切牛排,视若无睹的样子。
骆颖忍不住转过头去,讥讽了沈梦庭一句:“他不是你儿子吗?你这人,冷漠又虚伪。”
在那天的聚餐里,骆绎声一直是一个外人。没有人注意他,也没有人朝他这边看一眼。
可就在骆颖说完那句话后,沈梦庭看了骆绎声一眼,随后语气冷漠地说了一句话:“让我的孩子发疯,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骆绎声不知道沈梦庭为什么要看自己,他一直是这场聚餐中的局外人。
在这几个人发疯吵架的时候,他事不关己地吃了很多沙拉。其他人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也不关心。
他整晚都在心不在焉地留意一些琐碎的信息,比如宅子里点的熏香。
沈家本宅终日点着熏香,闻起来是一种很古旧腐朽的气息。每次从那里离开,他都觉得自己身上也沾染了味道,好几天都散不去,闻起来有点恶心。
那种味道无论闻多少次,他都没法适应。
那天恰好是深冬,周围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熏香的味道浓得化不开。骆绎声被熏得直犯恶心,刚刚吃的沙拉差点要吐出来。
就是在沈梦庭的那一眼后,他站了起来,只想逃离那里,逃到李明眸身边去。
*** ***
“走到餐厅大门的时候,骆颖叫住我,说如果我走出那扇门,出了什么事,以后就不再是家人了。我不再有地方可以回去,海市也不能再呆。”
骆绎声回到了他一开始提起的话题,如此总结。
话音落下时,飞机恰好开始下降,空姐温柔地提醒后座的小孩,降落时可能会耳鸣,要注意防护。
李明眸听到轻微的嗡鸣声在耳蜗里回转。
她找到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原来一直被忽略的沈梦庭,才是最不可或缺的角色。
她沉默许久,最终还是问了下去:“骆颖执着的人,好像从来都是沈梦庭。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飞机降落的震动越来越明显,骆绎声捂着头,表现出头痛的样子,慢慢弯下腰去。
他说:“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破碎而微弱,像是刚说出口,就被机舱里的嘈杂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