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眸跟着骆绎声进了洗手间,看到他在哗哗洗脸。
她问他怎么了,以为他是被刚刚的问话刺激到了。
但关上水龙头之后,骆绎声没提刚刚那个人,只说刚才里面很闷很臭,闻着想吐。
他形容那股气味:“是木头烧焦后的气味,混着一股动物油脂的味道……”
他仔细说起来,李明眸才留意到,悼念环节开始之后,场内点了熏香。
“是他们老宅经常点的那种香。”骆绎声说。
其实李明眸没有闻到那么浓烈的熏香味,但还是提议:“那我们先走吧?”
骆绎声说“好”,语气有些虚弱,没再提害怕在姨妈面前显得不够悲伤的事情。
*** ***
二人准备回去跟姨妈说一声,再离开这里。
但返回会场之后,发现场内气氛跟刚刚变得截然不同。
李明眸推开宾客厅大门后,扑面而来的,既不是熏香味,也不是台上模式化的悼念。
嗡鸣声充斥着整个宾客厅,在门打开的瞬间就奔涌出来,其中还夹杂着间歇的尖叫。
李明眸站在门口发愣,一时不敢进去。观察了好一会后,她顺着大部分宾客的视线看向荧幕,发现荧幕上不再是沈思过的生平剪影,而是一则新闻报导。
那场报导似乎已经到尾声了,不知道主持人之前报道了什么,他问一个姓顾的海洋专家:“北纬28°东经124°,这是弗雷娜号沉没的附近,是这里吗?”
对方如此回答:“是的,那确实是弗雷娜号沉没的地方。我们新发现那里有一座未被记录的海底火山。”
李明眸仍然在发懵,看着新闻画面,不知道这样的消息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葬礼上。
在一片混乱的宾客厅中,姨妈终于发现了他们,她穿过大厅,朝这边走来。
姨妈走到跟前后,跟李明眸解释了一番,李明眸才后知后觉拿起自己的手机,查看刚刚的新闻重播。
然后她看到了完整的报导。
这不是什么重大的新闻节目,只是一个地方新闻台,而且主要是播报渔业的。
一开始主持人跟那个姓顾的渔业专家在讨论海市近年来丰盛的渔业:新品种的鱼类,渔场增加,新迁徙过来的鸟类……
海市是一座商业城市,虽然地处冲积平原,海产丰饶,却从来没有认真经营过渔业——然而近年来的渔业却异常地兴盛起来。
直到顾教授讲完海市这些年异常丰盛的渔业,话锋一转,说这是因为2006年的8月15日,在海市正东方向约1500海里,以北纬28°东经124°为中心的地方,发生过一起未被记录的海底火山爆发。
“2006年8月15日,既然说这是一起未被记录的海底火山爆发,你们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的时间呢?”主持人顺着顾教授的话问了下去。
顾教授沉默了一会,表情有些犹豫:
“每次海底火山爆发,我们都会向附近海域发出预警,但并不是每次爆发我们都能勘察到,所以偶尔会出现海难事故。
“我们可以根据事故反推时间。”
镜头来到了刚刚李明眸看到的画面,丝滑地续上了。
屏幕上的主持人低下头,看了会资料,随后抬头问道:“北纬28°东经124°,这是弗雷娜号沉没的附近,是这里吗?”
“是的,那是弗雷娜号沉没的地方。我们新发现那里有一座未被记录的海底火山。”
“你们是根据弗雷娜船难难反推出的时间?也就是说,你们认为弗雷娜船难,有可能是因为这场海底火山爆发导致的吗?”
顾教授沉默了一会,终于还是答道:“是的。这才是那艘船沉没的真正原因,它就是一场自然灾难。”
主持人本来表现得非常老道,但听到这个答案后,也禁不住愣了一会,然后才续上了别的话。
这就是完整的报导。
李明眸拿着手机看完后,说不上自己有什么感受。
周围宾客非常混乱,众人倾身跟周围人争执,嗡鸣声在密闭空间内越来越响,连成一片,听着像是海涛拍在悬崖上。
还有人在尖叫,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也许是幸存者。她印象中沈梦庭也邀请了弗雷娜号的幸存者,但这些人一直表现得很沉默。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也不知道这些信息跟这场葬礼有什么关系,她又怎么去理解此刻场上的骚乱?
突然间,门口那边响起大叫声,所有人都往声音的来源看去。
李明眸也下意识转头去看,发现不知道门口引发了什么骚乱,人潮全部都在挤向那边。
然后她在人潮的中心看到了骆颖的脸。
在所有人都看着骆颖的方向时,沈梦庭站上了宣讲台,大声喊着叫人关掉屏幕——他就像看不到骆颖似的,也不关心门口的骚乱。
荧幕上的新闻又开始重播了,他只能看到那条新闻,喊着让人关掉。
隔着半个大堂和如此多喧闹的宾客,骆颖遥遥朝高处的宣讲台看去:“你关不掉的,是我让人播的。”
不知道是谁递上了一个麦克风——也许是场内的记者——她拿起那个麦克风,对沈梦庭说:
“假如这条新闻是真的,你认不认为是你当年对调查的阻挠,导致了沈思过的悲剧,和后来沈氏船业的解体?
“沈思过本来不必死,这确实不是他的错,没有任何人犯了错。”
麦克风的声量很大,不知道怎么连上了场内司仪的音箱,骆颖的说话声在场内回旋,压过了所有人喧闹的声音。
周围静默了一个瞬间。
沈梦庭终于无法再无视骆颖,但他对骆颖的回应非常简洁有力。
他看向门口,声音冷硬地把保安叫来,让人把骆颖赶出去。
他看着跟保安拉锯的骆颖,声音非常冷硬:“我不会犯错,我做出的每一个决策,都是当下最好的决策。”
沈梦庭大概真的是天生的王者,场内的气氛因为保安和骆颖的争执而重新沸腾,并且有越来越吵闹的倾向,但沈梦庭开口说话后,就像一股沉重的空气压了下来,那些喧闹声越变越小,淹没无闻。
但李明眸看着沈梦庭头顶那顶流血的王冠,却觉得他可能不是这么想的。
因为如果他真的是这么想的,那么当下最理性的决策,就是承认新闻上的这场海底火山爆发,顺水推舟——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火山爆发导致的,跟沈氏船业没有丝毫的关系,那他的立场很有利。
但沈梦庭没有那么做。
沈梦庭重新转身吩咐司仪,让他把新闻关掉,说不存在这场海底火山爆发,一定是骆颖杜撰出来的。
吩咐完司仪后,他又转头吼保安,问他们怎么还没把骆颖赶出去?
保安已经压住了骆颖,却在几个记者的摄像头下为难沉默着。
骆颖虽然是被制住的姿势,却显得十分从容,微笑说道:“干嘛这么着急?新闻播完之后,我还剪辑了一些沈思过的影像,想要放上去呢。毕竟我是他老婆,在葬礼上发言不奇怪吧?”
沈梦庭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看保安不作为,竟然自己朝骆颖那边走去,还顺手拿起了宣讲台隔壁的灭火器。
场内气氛再次沉寂,人们纷纷为沈梦庭让路,不知道他想做出什么来。
就在他走到大堂中间的时候,新闻重播完了,果然续上了一些新的影像——那竟然是海湾半岛的监控录像剪出来的画面,里面甚至包括沈思过监视骆绎声的画面。
以前李明眸查看他们家里监控的时候,有困惑过,为什么里面是一副完美家庭的景象,那些争执和不堪都被藏到哪里去了?
那些藏起来的场景,骆颖把它们投到了大荧幕上。
录像中的骆绎声大概才十四五岁的样子,沈思过也比现在更年轻。他掐着骆绎声的脖子,把他摁在地上,五官扭曲在一起,发出意义不明的仿佛野兽般的嚎叫声。
直到骆绎声停止反抗,他才松开手,却转而抚摸起继子的脸庞。
台下的观众开始露出不安的神情,跟骆绎声搭讪过的人,隐晦地看向刚刚他们座位的方向。
在台下众人的窃窃私语声中,沈梦庭放弃了骆颖,重新走向荧幕。
他没有跑,他是一步一步走向那里的,步伐稳定,表情沉着,就像他此刻并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
直到走到荧幕前,他用手中的灭火器一下一下砸向那面光幕的时候,他脸上仍然是这样的表情。
没有任何的变化。
场内有一瞬间是完全死寂的。
李明眸看着沉寂的沈梦庭,看到他浑身都在流血——他那顶荆棘王冠越来越紧,他的头骨被箍到变形,流出大量黑血,从身上蜿蜒下去。
李明眸看了一会,若有所思,回头朝骆颖看去。
她看到骆颖在笑。
骆颖看起来非常开心,又得意,好像她这一生就在等待这一天。
李明眸被那个笑容刺了一下,下意识握紧骆绎声的手,微微挡住他身前。
看着有记者朝他们刚刚的座位走去,她庆幸骆绎声刚刚离场了。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越来越多人往这边看过来——是骆颖在朝这边走来。
骆颖并不在乎跟着自己的目光和摄像机,她径直走到李明眸和骆绎声面前,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的他们。
少了众人的遮挡后,李明眸发现,骆颖今天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外衣,手里还握着一捧红玫瑰。
骆颖注意到她的视线,微微递出玫瑰:“这是沈思过最喜欢的,我想着来参加葬礼,应该要带他喜欢的东西,对吧?”
虽然强调了自己是来参加葬礼的,但她语气轻松,姿态从容,根本不像一个来参加葬礼的人。
李明眸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先开口的是姨妈。
姨妈忍不住看向屏幕,尝试着问骆颖,希望她能给出一个正常的解释:“刚刚台上的画面是?”
骆颖微笑:“哦,那是沈思过真正的样子,死人总要有个真实样子被人纪念吧,那就是他真实的样子。”
她讲这句话的时候,荧幕上的监控录像播到了沈思过的房间。他的房间墙上贴满了怪异的死亡画像,各种支离破碎的尸体。
沈思过在这些尸体的包围中,解剖一只死去的鸟,把它的羽毛一根一根拔下来。
然后他把那些带血的羽毛,粘到墙上的一幅尸体肖像上——那是程锦程死后被拍下的照片。
就像在举办什么神秘的招魂仪式。
“他私底下就是这样的,很神经质。”
骆颖落落大方地看着荧幕说出来,语气无所谓的样子,好像这件事很正常。
姨妈一时语塞,小心偷看了骆绎声一眼——她还记得刚刚那些不安的画面,那绝对不是正常的父子相处的气氛。
此刻骆绎声正在看骆颖。
他今天一天都显得心不在焉。除了刚刚在洗手间表现得不太舒服,以及刚刚李明眸看新闻的时候,他握紧了一下李明眸的手。
别的时候,他都是心不在焉的样子,好像他的灵魂飘到了别处。
但是骆颖出现后——从骆颖出现在大堂后——他一直在看骆颖,目光没有片刻移开过。